人生的三岔口,她终于还是走上了妈妈眼裏最平直的那一条。是她没有勇气,可以在黄昏的林子裏走向一条没有人在终点等她的路。
面试成绩公布的第二天,研究生初试的成绩也出来了。艾然贪图专硕难度低,报考的专业又只要求政治、英语两门考试。准备考试那段时间胡子眉毛一把抓,时政也看,新概念英语一二册和□□背过前几页,出来的成绩意外还可以。艾然报着微弱的心动问爸妈:“爸比妈咪~~我有可能去人大深造哟。你们怎么看?”
艾国家埋头在报纸后面,抖抖报纸,没吭声。林女士这两天正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喜气。此时正给艾然削苹果,刀口吞吐出了长长一条苹果皮,闻声断了。本来带喜的眉梢一跳,自己略缓了缓,和声悦色地说:“宝宝,你能考上人大的,专硕”,她把专硕两个字咬得重,“爸爸妈妈都为你骄傲,我们宝贝就是这么聪明、能干,最重要运气好。但是宝宝,你想过没有,研究生再上两年,你还是要找工作的,但公务员考试会越来越激烈。再过两年,什么形势,谁都不好说。你还能再找到一份稳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吗?以后你回来上班,到下班的点,妈妈给你盛出梨汤晾凉,你到家梨汤的热气还不会散。”
“妈妈不是不支持你深造。专硕也有在职的,你上班以后可以去念mba,学习工作生活三不误,学费妈妈给你出。”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作结时悠悠加上自己的价值观:“女孩子,时间是最宝贵的。”
在林月娥的观念裏,女人就好比罐头、火腿、是有最佳赏味期限的。而她作为第一生产者,有责任有义务在保质期内为她的得意产品找到最佳购买者。
艾爸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附和着生产合作者的英明决策:“然然,你妈说的对。当然,学习是好事,爸爸支持你什么时候都重视学习、爱好学习,把学习当作一种追求、一种生活方式,求知若渴、求知若愚……”
艾然蹬蹬跑开了,艾爸的谆谆教诲仍在客厅余音绕梁,袅袅不散。
春暖花开的时候,艾然接到了一个010开头的座机号码,电话裏一个中年人问她:怎么没来参加面试?艾然一头雾水,您哪儿?对方说:这裏是中国人民大学。艾然听了,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您那裏,离协和近吗?
不远,也不近。北京那么大,40分钟的车程已经可以算比邻。她轻轻嘆一口气,对手机裏的陌生老师说:“可是我离您那儿太远啦,今天已经赶不过去了。”
艾然的大学四年就像一首交响乐,开篇是轻巧的,新奇的,有一点试探、一点青涩;展开是缓慢的,愉悦的,有很多碰撞、很多欢笑;继而是抒情的、自如的,有挥洒的歌声、圆转的舞步,是她最快意的青春;而终曲是疾风骤雨,一切都是激越而匆忙的,好像霎时之间结果已见分晓。
阿君用两年时间攻略了註册会计师,捧着一大把证书成功入职了普华永道。四大在当年还是金光闪闪的殿堂,老大的成就可彪炳宿舍史。慧慧和她的老乡郑得胜携手回归故裏,被当地的农信社录取。静雅去了j市的股份制商业银行,她的文青男友在市电视臺谋了差事,每天穿马甲扛摄像机,穿梭在新闻节目的录制现场,几天时间肌肉块都有了。潘子游手好闲几年,到最后差点没找到拖底的,愁苦半年,最后被家乡的城市银行接收。大美女燕子成功通过研究生覆试,去了c省头牌c大。
艾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惊奇地说:“啊,你马上和江嘉树是校友了呀。”
她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江嘉树:“你还记得燕子吗?我们宿舍最漂亮的那个。”
江嘉树在那一刻奇迹般地保持了直男不多见的敏锐,他说:“你们宿舍最漂亮的不是你吗?”
艾然那一刻的开心是酸酸甜甜的,她的嘴角翘起来:“哎呀,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大多数男生心裏,燕子是我们金融学院一枝花啊。她现在要去你们学校了,我代为传达,请c大青年才俊列队,恭迎女神驾。”
“她不是有男朋友?”
“你这不是门清?”
江嘉树无言以对,试图岔开话题:“等我在学校见了燕子,请她吃饭哈。”
艾然抢白道:“你可别了吧,她不是有男朋友?”
临近毕业,艾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江嘉树面前,变成了一只浑身竖刺的小刺猬,她想尽可能地靠近,又总在靠近时冷不丁地扎他人一下。她总是无缘无故地想哭、想闹、想撒泼。
她想这是因为她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有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慌焦虑。夜晚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宿舍的房顶看。才意识到这张床她睡了四年,这裏的一窗一门、一桌一椅都刻在了血液裏。连起床的闹铃时也是。四年了,她们一直在用燕子手机裏的《启程》做闹铃。无数个清晨,“就在启程的时候,让我为你唱首歌/不知以后你能否再见到我”,清越的歌声刺破黑暗,把她们从睡梦中叫起来。艾然总是抱怨,她听到这首歌就心臟疼。可是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熟悉的歌声,心臟缩紧,好像疼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