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九月末的夜晚,风吹来有柔软的凉意,扫去了白天秋老虎的燥热。夜空像一块平缓的黑丝绒,上面璀璨的星星像钻石,一粒料闪着光彩。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夜风扑在脸上,酒意随之一清。
艾然沿盲道走了一会儿,忽又一步踩高爬在了花坛边上,伸展双壁在花坛砖上摇摇晃晃地走,江嘉树在旁边虚扶着跟在她后面。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在一个城市求学的那几年,一定是那座城市大兴修路的时候。无论走到哪条街上,总会有修路的建筑队围起来的半堵墻。过几年回到那座城市,那个学校,才发现路也宽了,食堂也大了,菜品也创新了,只能在心裏暗戳戳地大骂几声:妈的,老子又没赶上好时候。
这一天,艾然和江嘉树就是拐到了这样一条街上。他们本来打算去站牌坐公交车,到了地方,才发现站牌被撤了,原来因为修路,公交车过不来,站牌被迁到了两个街口以外的地方。他们只好沿着路再往前走。走着走着,艾然一屁股坐在花坛沿上,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我们打个车吧。太远了。我的脚都磨破了。”艾然揉着脚踝抱怨。为了配得上这家高端洋气的料理店,艾然专门穿了她刚买不久的小高跟鞋。鞋子还在磨合期,在石子路上走了太久,脚踝磨破了皮。
江嘉树环顾四周,因为修路搭了路障,这段路没有车能开过来,路上只有几个稀拉的行人。他只好劝她再忍一忍,走到路口就能拦车了。
艾然咬牙站起来,摇摇晃晃坚持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嘟囔:“终于体会到美人鱼的痛苦了。”
江嘉树为了分散她註意力,问她:“美人鱼有什么痛苦?”
“美人鱼爱上了无意间经过她世界的王子,为了接近她的爱人,献祭了自己美妙的嗓音和舌头,换来了两条腿,代价就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今天我才知道这得有多痛啊。为了爱情,就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吗?多不值得。何况那个王子还爱上了别人。”
她又说:“你知道我小时候看美人鱼,最可惜的是什么吗?最后美人鱼的姐姐们明明用她们美丽的长发换来一个机会,只要把匕首插进王子的心臟,血流在她换来的长腿上,她就能变回长尾巴,回到海裏,还当她无忧无虑的海的女儿。”
“但她居然没忍心!看到最后小美人鱼死了,我也气死了!”
江嘉树笑了,“但是这条小美人鱼,她收获了别的人鱼没有的灵魂啊。一条鱼有了灵魂,这难道不是勇敢追求爱情带来的吗?”
艾然说:“这么说起来,美人鱼的童话故事居然是一篇传教文,可见西方教宗主义文化势力无孔不入,亡我之心不死。但作为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不应该相信灵魂和来世。现世报才是最好的……”说着说着,艾然打了个哈欠,眼神变得可怜巴巴的,“我好困好累啊。”
艾然喝了酒就容易犯困,刚才被夜风一吹就散去的酒意又顺着气息找到了她。她的眼皮变得沈重抬不起来,思维也开始迟钝。“还有多远啊。”
路远得好像看不到尽头,艾然的耐心都耗尽了。
江嘉树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艾然只犹豫了半秒,就跳了上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现世报就是最好的!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气息就萦绕在他的耳朵:“江嘉树,你真是大好人!你得到了的报酬是从此有了灵魂!带芬芳的灵魂!”
她身体的温度熨贴着背传过来,让他有种异样而不安的感觉。他问艾然:“你今天晚上到底吃了多少,重得像石头!”
艾然不客气地拉起他的领带:“说什么呢!你第一次见我可不是这么说,你说我看起来很轻,应该不够献血的标准!”
她一扯领带,江嘉树马上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赶紧说:“放手,你要勒死我了。”
她趴在他肩上吃吃的笑,气息喷在他脖颈上,弄得他痒痒的。
江嘉树看起来瘦,肩背却很宽阔。伏在他背上有微微的颠簸感,她侧过头来看街道两边高高的楼房,正是万家灯火时,每栋楼都有很多窗口亮着灯,或明亮或温暖,外面看起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十分的美丽。不知道窗口裏面的人在忙什么呢。是工作了一天回来,和爱人一起窝在沙发裏看电视吗?还是忙着煮夜宵,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点什么垫肚子?也许在忙着给孩子辅导作业,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她指着遥遥的灯火对江嘉树说:“看到这些亮着灯的窗口,总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在这个城市裏有一个家,天黑了便亮起一盏灯,等我爱的人回来。一起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然后睡觉。不对,我不爱洗碗,那可以看着他洗碗。然后一起看电视,八点檔连续剧就可以。”
江嘉树的声音像是从后背传过来的,闷闷的:“你爱人也是挺倒霉的,还要被你盯着洗碗……哎哎……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艾然又拽起了他的领带。
她伏在他的背上,叫他名字:“江嘉树。”
江嘉树应到:“嗯?”
她却没再说话。久到江嘉树以为她睡着了,却又听到她的声音,梦噫一般,轻的像一条银线,飘来荡去,缠上心尖:“江嘉树……”
他低低应:“嗯。”
她的声音却扬起来,一声一声清而脆:“江嘉树江嘉树江嘉树!”
他背着她向前走,有点无奈:“在在在,干什么啊。”
她扯扯他的领带,趁酒意上头,多少有点赖皮:“不干什么。就是叫叫你。”
她又问:“江嘉树,你今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你说我很漂亮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