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从不敢忘记。”
“既没有忘记,陛下为何瞒过天下人假死退位?”施篱望着活生生的苏子贤,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样做有我的思量。”面对施篱,苏子贤不想有任何隐瞒,“其实‘驾崩’这事……我五年前就开始筹谋了。
闻言,施篱缓缓开口:“五年前,那时你刚正式亲政。”
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施篱只说了一件,有刻意回避的意思。
有些事情就像断在肉裏的刺,若是不刻意去碰不怎么疼。但是苏子贤清楚,那刺一直在那裏。若是再不取出来,只怕以后没机会取出来了。
“权势更替向来残酷,那一年我正式亲政,而你则……深陷囹圄。”
听到苏子贤重提旧事,施篱眸光微暗。
苏子贤註意到施篱的神情变化,继续开口:“你被关在诏狱后我去看过你,那时你伤势过重一直昏迷不醒。在诏狱中,我知道了你身中剧毒,也知道了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是那时候已经晚了,处死你的诏令早已传遍大胤。
平肃臺处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没办法更改。于是我动了瞒天过海的心思。父皇去世前告诉过我有一味药可解世间百毒,同时兼有假死之效。行刑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诏狱餵你吃下那药。”
苏子贤的语调平静缓和,但是施篱能感受到苏子贤所面对的压力。苏子贤那时刚刚亲政,根基不稳,若是平肃臺上的事被发现,苏子贤今后很难取信于民,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致命的。
“你说的这些与你‘驾崩’有何关系?”施篱强作镇定问道。
“那日行刑后,你被带到了药王谷。在知道你无碍后,我强迫自己忘了你,将所有的精力放到朝政上。朝局安稳后,有臣子陆续上书劝我立后纳妃,可我十分清楚,这一生除你之外我不会对别的人动情了,于是我开始有意培养苏子煜,想着百年后由他继位。本来我没想奢求什么,能知道你在药王谷安好我就满足了。可是……”
苏子贤眼裏浮现出些许挣扎,“可是感情是做不得假的。这些年来我尽力克制着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是没有用,很多个夜晚我站在宫中最高的阁楼上,就那么痴痴地望着药王谷的方向,想着你在做什么。施篱……我,我不想一直这么下去!”
“所以你有了假死脱身的想法?”
“是。”苏子贤抿着嘴唇。
施篱说不出自己是何感觉。
苏子贤见施篱沈默不语,以为自己的举动在施篱的眼中过于儿戏,于是连忙补充,“为这次的假死我其实做了很多准备,不会引起动荡的。这几年来我不敢说多么勤政爱民,但是政务上我从不敢荒废,前年冬月北狄士兵来犯,我军大败北狄,如今北狄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没有能力再发兵。江州一带的水道早已挖好,新的河堤也完工了。至于苏子煜,别看他才十五岁,处理朝政的能力不在我之下,而且我特意为他留了数十名忠心可靠的朝臣,有他们的辅佐,苏子煜将来定能成就一番功业,缔造一个盛世。”
待苏子贤说完后,施篱问道:“那你呢?”
“我?”苏子贤没有料到施篱会问起自己,有些楞住了。
“你将所有事都考虑好了,可有想过你自己会不会后悔?”施篱望着眼前人年轻的面容,“你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你甘心舍弃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皇位,去做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苏子贤迎上施篱的目光,“皇位再贵重,在我眼中不及心上人分毫。”
落日的余晖穿过茂密的枝叶,浅浅照在两人的身上。
施篱看着面前眸若星辰的青年,唇角微扬,“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说辞了?”
“我刚才的话全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句虚言!”苏子贤以为施篱不信那些话,急得语速都快了许多。
苏子贤眼中的焦急和在意是做不得假的,何况这些来苏子贤的种种举动也都令施篱无法忽视。平肃臺上的留情、药王谷中日日的探望、暗室中那高高摞起的画卷、舍弃帝位的决心……
“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后,施篱又补了一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不必一遍遍强调。”
苏子贤听到施篱这话,眼裏满是喜悦,“你相信我的话!”
但紧接着苏子贤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欣喜慢慢退下,取而代之的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你有什么话要说?”施篱看出苏子贤的异样,遂开口询问。
“我……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苏子贤对上施篱的视线,语调有些苍凉,“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说喜欢你,你从未给过我回应,我有些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没有一厢情愿。”许是被苏子贤的情绪感染,施篱将深埋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亦心悦你。”
“你说什么?”苏子贤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拉起施篱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刚刚说心悦我!这不是……不是梦,对吧?”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天空被墨蓝色逐渐覆盖。
施篱看着苏子贤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语塞的滋味。
抬头看了眼天色,施篱掰开苏子贤的手,转身朝山下走。
望着施篱离去的背景,苏子贤眼皮微垂。夜晚的风自林间吹过,吹起苏子贤单薄的衣袍。
施篱走了十多步,见苏子贤迟迟未跟上来,遂回头道:“还不快跟上?待会儿天黑了可不好下山。”
听到施篱的声音,苏子贤立即抬头,暗淡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他朝着施篱跑去,“来了!”
皇陵旁边的山常年荒芜,山路都被杂草树木遮挡,两人走出山林时夜色正浓,闪烁的繁星撒满了整个夜空。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