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故事的最后,高圣川也没有看到他期待的情节——他满以为最后这有些别扭却纯真善良的少年,会用自己的生命力将主角从绵延的绝望中拉出来,两个人一起重建家庭,从此开始幸福的生活。
没有。
影片的最后,他还是把侄子留给了哥哥的好友,离开前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可以时不时去他那裏过夜。
这就是全部了。
这就是他为自己的人生能做的全部的努力。
看得高圣川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他印象深刻的不是主角跟已经再婚的前妻吵架的那一段,也不是他在一片废墟前绝望的神情,而是他那句“i
can't
beat
it.”
我受不了了。
“我不明白,明明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为什么不走出来,难道他一辈子……”
高圣川愤愤地转头想去找关澈说话,却发现她怔忪地盯着屏幕,眼睫轻轻颤动着,在屏幕幽暗的光裏,像两只脆弱的蝶。
他望着她脸颊上莹亮的水痕,“难道他一辈子都要搭在这件事裏吗”这句话,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难怪刚刚一打开电影,她应激似地就想跑。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探上自己的脸,关澈如梦初醒似地抹掉泪痕,道:“不要评判,去感受就可以了。”说完她起身正要合上屏幕,肩膀却被高圣川按住。
他身子向前探着,原本并肩而坐的距离被他不由分说拉得更近,关澈能清晰听到他绵长沈缓的呼吸声。
“你……”他舔了舔下唇,问:“你说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关澈看电影看得手脚冰凉,他暖烘烘的身体靠过来,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不动声色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才慢慢道:“可能是因为,当时他不在场吧。”
“如果他不去买酒,如果他再小心一些,甚至如果他早点回来,如果他能跟他们死在一起,”关澈垂着眼眸,裏面反射不出一点光亮:“他为什么没能做到呢,就算命运不能更改,但他怎么能彻彻底底旁观?哪怕三个孩子还是会死,要是他能抗争、能努力,我想,他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房间裏光线昏昧,高圣川看不清她眼底汹涌的情绪,一些疑问却终于在他心裏连成线,串成了最终那个明晰的答案——
母亲自杀的时候她可能根本无知无觉,一觉起来,失去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能为力,任凭她怎么不甘怎么挣扎,也再没有回环的余地。
这才是她最不能触碰的伤痕。
他想去握她的手,刚刚碰到她的指尖,却兀自蜷了蜷,转而伸手去床上拿了一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沾着他气息的温暖像一张网似地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将她拉回真实的时空,关澈轻咳一声,问:“这种感觉,跟你这个赛季的节目很契合,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能理解,”高圣川的声音低沈坚定:“但我不接受。”
关澈扭头看他的眼睛,隔着一段晦暗的光,他黑曜石一样的眸子依然澄澈笃定:“难道人被命运摆弄了,就只能认,只能伤心,只能茍活?我不同意!”
他伸手给关澈拢了拢毯子,顾自说下去:“我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由着它摆布。它要拿走我的东西,我总得最后搏一把,大不了这条命我不要了,也绝不会行尸走肉一样过一辈子。”
关澈安静地听着,一颗心似乎被他慨当以慷的气势所感染,砰砰跳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高圣川这个人,她好像理解错了。
那种感觉他并不是不懂,他是没办法认同——他绝不让别人左右他豪情万丈的一生。
“关老师,”他忽然问:“你听过4a吗?”
关澈当然听过,阿克塞尔四周跳,是所有跳跃裏难度最高、含金量最大的跳跃动作,世界范围内能跳出4a的人寥寥,在正式比赛裏跳成,更是难上加难。
高圣川语气蓦地别扭起来:“说这个挺矫情的……我上次从网上看来一句话,说阿克塞尔跳永远向前,虽然说的是起跳动作,但我觉得这句话很好。”
他向关澈摊开手掌,屏幕光落在他眼睛裏,像是星星点点的烛火:“如果我在世锦赛之前能跳出4a,你就把那些事情都放在心裏,然后努力向前看,行吗?”
关澈一瞬不瞬地註视着他很久,最后终于笑了。
这个人,真是……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等在原地的手,发出一声脆响:“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