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杨氏等人下了马车,又有余有粮的妻子魏婶子带着自家女儿在屋子前行礼。
杨氏这么多年以来极少来这田庄,此刻下了马车,虽然面上带着笑,但看着余有粮妻女的眼神却不是很和善。
她一个高门主母,自然是不屑与这些泥土裏打滚的人说话,不仅说话,连多看一眼,她都嫌弃!
魏婶子约摸是个素日很热闹的人,两三下将几位夫人小姐从头夸到尾,等到了屋裏,杨氏眼中那点子挑剔也终于少了些许。
她睥睨着魏婶子,开尊口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不如去府裏当个差,平时也能逗个趣儿。”
魏婶子两眼一亮,瞟了眼自己身旁年华正好的女儿,正待说什么,余有粮已经抢着道:“夫人实在是太心善了,只不过咱们两夫妻在庄子上待惯了,平日裏种田种菜忙得很,若是小人这老婆子去了府上,小人可就忙不转了。”
魏婶子一听自家丈夫说这话,再想说什么也都不得不憋在了肚子裏:“是是是,奴婢倒是想去府上做事,那可真真是享福哩!只不过庄子上事儿多,奴婢註定没有那个福气喽!”
杨氏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见两人都是这么个意思,也并无所谓。她要逗闷子,难道还会缺了人不成?
余有粮见杨氏没有再说什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笑着道:“夫人与小姐们若是夏时来庄子上,倒能尝尝咱们刚采下的瓜果蔬菜,只可惜这个时节却是无甚新鲜之物。”
他继续道:“好在小人的儿子昨儿在雪地裏逮了两只野鸡野兔,今儿早上咱们庄上的人又网了几条鱼,虽不是什么贵重菜食,好歹也能尝个鲜儿了。”
杨氏点点头,只道不错,接着又谈起今日的来意,让余有粮往后庄子上的事宜都听三小姐的。
余有粮听了此事,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表面上却仍旧稳重,一副谁做主他都是一样的老实种地的模样。
等一应事宜交接清楚了,那厢的饭食也就摆好了。
乡裏的食物,不讲究精细名贵,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谢府几人都用得尚算满意,连一路上挑剔来挑剔去的谢朝宁,也没有说几句话,遇着颇为新奇的菜,也肯多下几次箸。
午后一行人稍稍查看了一番庄子上的产出明细,冬日裏正是农闲时候,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再加上庄子上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风景,很快几人便乘了马车,打道回府了。
谢暮宁同前一日一样,过程裏并没有站出来多说什么,她心知,既然这庄子同铺子已经属于自己打理了,那倒也不急于一时地在杨氏面前表现。
等下一回自己一个人出来,想如何摆弄,便能如何摆弄了。
只不过像田庄这种地方,大抵无需有什么变化,种瓜种果的,她不太懂,不必多插手。那庄头余有粮乃母亲旧仆,待观察了其品行确实可靠的话,将来若有什么事情,便可以使他去办。
还有原来那些因不服杨氏而被发到各个庄子的旧人,或许都可重新招揽一番,除了自己,弟弟修诚也能用得上。想到这裏,暮宁的嘴角便泛起了笑意。
她心情倒是好,对坐的谢朝宁却是有些不虞。
杨氏虽然有在带着她打理一些铺面、看账,但实际上并没有将哪个铺子全然交给她打理。谢慕宁起先用的“既然妹妹先涉足于此了”的理由,其实也不是那么充分。
这会儿见着谢暮宁已经开始接触这些事儿了,难免心中有些不平,因此一路上都在琢磨着要如何向自己母亲撒娇,也像谢暮宁一般掌些权在手上才好。
若落于曾经鄙夷的谢慕宁之后,她当真牙都要咬碎不可!
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一路上无甚波澜,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和谐相处的模样了。
而被马车扔在后头的庄子上,等众人离去,魏婶子便迫不及待地问罪自家老汉:“夫人想叫我去府上干活嘞,你咋个还跳出来给拒绝了!”
余有粮看她一眼:“你以为去城裏便真的能享福了?你个乡下婆娘一辈子连城都没进过几次,进了府,你能懂那些规规矩矩的?”
魏婶子翻了个白眼,胸脯起伏了几下,恨恨地说道:“你以为我是自己想去啊,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双妹跟着进了府,若是命好被哪个少爷看上,可就成为人上人、过上被人伺候的日子了!哪怕是再不济,嫁个管事,也总比在咱们乡下做泥腿子强!”
余有粮自己是个踏实的人,听了自家老妻的话,心裏不喜她好高骛远,却又属实被她带得忧心起了女儿的婚事,连见着三小姐了的高兴都淡下去了。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泥腿子有何不好?我可不想咱们双妹嫁与人做妾!回头实在是嫁不出去了,便找三小姐求个恩典罢!”他加快脚步直直往前走,粗声粗气地道。
“三小姐三小姐,今儿尽听你说三小姐,”魏婶子没好气道,“人家金尊玉贵的人儿,哪顾得上咱们小人物!”
魏婶子从未与谢暮宁打过交道,乡下消息又不灵通,因此便也不知道谢暮宁这个三小姐过往可没有什么权利,不仅手中无权,还是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哩!
也正因如此,她头一次见着谢暮宁,感触与谢府中人都不一样,只觉这位小姐瞧着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似近又远的,等闲不是她们乡下人可能触及的。
两口子斗着嘴往庄裏走去,走到远处时,庄裏人还隐隐约约地听见魏婶子念叨着午间未烹完的鱼和肉要挂在竈顶熏成腊鱼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