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人竟然突然发难。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谢暮宁道:“你什么意思?”
杨氏一把将谢修纬按下,她算是明白了,谢暮宁哪裏是来请安的,明明是来要公道的。
她自然也知道宝贝儿子在这件事情是大错特错,原本想着以谢暮宁这等性子,定然是不敢说什么,结果没料到对方竟然直接连委婉都不屑,直接便说了出来。
但再如何,这事儿既然被谢暮宁说出来了,当着谢清的面,她也得解决,因此强忍着不悦放缓了语气说道:
“修纬年纪尚小,不懂事,前几日也是见着朝姐儿受伤了,小孩儿又憋不住情绪,才做下那等错事。还望暮姐儿看着修纬也因此惊吓得病了一场,这一回便不与他计较了罢。”
谢暮宁挑挑眉,眼睛睁得溜圆,不解道:“因着他是个孩子,只需要病一场,便能抹去他当时要杀我的事实吗?要知道,我若身子再弱一些,今日便也不能如此立在父母亲的面前了。”
谢清甚为不耐地“啧”了一声,他最烦家裏用后宅之事扰他:“你这不是无事么?说这么多究竟是要做什么?”
杨氏眼睛一颤,道:“老爷且息怒,暮姐儿想来此番是没转过弯来,殊不知兄弟姊妹间的小小龃龉不过是小事,一家人的和睦最为重要,我多劝劝她便是。”
她转而看向谢慕宁:“暮姐儿,你这么大了,便不要和一个孩子计较了吧。”
谢朝宁看了看谢修纬,颇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继而站起来拉着谢暮宁的袖子,抿着唇自责地说道:“三姐姐,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我那日便不该莽莽撞撞的受了伤,七弟也是爱姐心切……”
谢慕宁掩下想翻白眼的冲动,轻轻拂开她的手,点点头:“嗯,在七弟眼中,五妹妹是他的姐姐,我却不是。”
她垂下眸子,语气中噙着一丝失落:“父亲以往总说,咱们兄弟姊妹要守望相助,我竟未意识到,我们非同母所出,七弟并不将我视作姐姐,罢了,是我太高看自己。”
谢朝宁看了眼谢清,心中一惊,也知晓父亲最厌恶家中小辈不和睦了,正欲辩解一番,谢慕宁却不给她机会:
“否则七弟也不会言语中对我从无尊重,更是张口闭口便骂我贱种、贱婢,骂我生母为贱妇……”
谢慕宁抬眼看着谢修纬:“七弟,你我虽不同母,却也同为父亲血脉,我若是贱种,你又是什么?”
“放肆!”谢清用力将桌子一拍,桌上的茶盏“哐啷”几声,又归于平静。
“父亲,想必是没有人告诉您七弟曾数次说此种混账话,女儿原先也忍着,可这回女儿落了水,如今也不知还要落下什么病根子,却是忍不得了,我相信您也不愿见到女儿与先母再遭此辱骂。我倒是无所谓,只怕先母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心吶。”
谢慕宁看着谢清因愤怒而发红的脸,心中闪过一丝畅快,这便气着了?
谢清倒也相信谢慕宁说的都是真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属实是气狠了。
“你平素到底都在做什么?看你教的好儿子!都说出什么市井话来了,这若是传出去,我们谢家如何自处!”他看着杨氏,冷着脸斥道。
谢清其人在谢家向来说一不二,偏生他又是个冷心冷情之人,前头的原配夫人余氏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而在听到谢修纬公然谩骂原配与女儿之时,他想的不是谢慕宁的感受,而是此种行为若传出去了会对他造成各种后果。
杨氏正待说话,下首谢慕宁又道:“女儿时常被骂几句,倒是不打紧,只是父亲外边为官,家中之事却是着实不宜外传了出去了,否则……恐有碍父亲的考评……”
谢清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瞇起,看向谢修纬的眼神便颇有不善。
诚然,比起其他儿女,他对谢修纬的学业教导方面更加上心,但一旦得知这个儿子私下裏竟是这种品性,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喜。
“再者,母亲与五妹妹不是都说七弟还小么?殊不知这个年纪便正是好教导的时候,若他大了还是这样,便不好管教了,非是我这个姐姐着意要与七弟为难,只是咱们同为谢家人,总还是要为谢家着想的。”
谢慕宁看着地面,唇角露出一丝嘲讽来。
若不是自己如今势单力薄,且没有一个能让人忌惮的本事,她何必违背本心说这些话。
只有弱者为了达到目的才需要委婉前行,而强者,向来一力降十会,打直球便是,又有谁敢反抗?
在她垂着头说话之时,杨氏与谢朝宁皆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她,两人俱都未曾想到,这人不过是落了次水、病了一场,整个人竟完完全全地变了。
而另一边被谢清吼得站着的谢修纬,亦恶狠狠地盯着谢慕宁瞧,只他到底并不真的年幼鲁莽,在谢清未发现之前,便收回了眼神,一副悉心听父亲教诲的乖巧模样。
摄人的气氛在整个内厅中弥漫,正当杨氏看不过大伙儿都坐着,唯独她的宝贝儿子不敢坐下的时候,外间又有丫鬟禀告:“老爷,夫人,四少爷来了。”
谢慕宁闻声抬首,唇角勾出了个自她醒来后最为真切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