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话
道路
不远处正在拍照的三个人看到向夏何走过去的梁靖,皆是震惊。谁都没有想到梁靖居然会中途回来参加毕业典礼,这会儿谁都没了心思继续拍照,只想在远处默默观望。
夏何看着梁靖那张一如既往淡漠的脸,还是没办法把刚刚说那些话的人跟眼前的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太意外了。
这些话题、这种事情,在她看来一点都不适合他。
从很久以前开始到现在,梁靖在她看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信且高傲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够影响到他。现在这种日常又富含人情味的话语让她想起了高中那段时光,在夏何感嘆他现在终于变得像以前一样,令她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不再惜字如金之后,对自己说得竟是她最不愿听到的那句道歉。
夏何望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散漫,缓缓地从他肩膀划过,而后轻微皱了下眉。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梁靖为数不多的主动像是一把双刃剑,给了夏何希望也让她陷入自卑。
少女心事覆杂,她不敢贸然往前进,少年也没有再伸出手,最终分道扬镳。
步入大学以后,或许正如梁菲所说的那般环境影响,梁靖更加趋于理性,想成就自己,一心做好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而彼时的夏何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她试图吸取从前的教训,想通过自己的一些主动、一些改变,能够自信地站在他身边。
在一个人不想谈感情的时候跟他谈了感情,自然会让对方觉得是一种无形的困扰。
所以尽管梁靖对夏何的告白并不反感,但还是不会立即接受,因为他深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理性的他当然会选择先成就自己。
而时间消逝,总会给人的感情带来不同程度上的磨损。如果没有在最好的时间裏彼此相爱,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逐渐消失。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註定的结局。
初夏的风平静的从湖面上吹了过来,吹动了长椅上人的衣衫,也吹散了那并不符合毕业典礼的寂静氛围。
天气逐渐炎热,夏何却还是下意识地拢了一把学士服的衣袖,将手腕藏了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梁靖,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你也不需要跟我道歉……这种事情,说白了也没什么对错,不是吗?”
这种淡漠的、有些疏离的口吻让梁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略带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夏何。
记忆中的夏何总是瘦小的、羞赧的,喜欢微微低着头,面对他表情大多是紧张又无措。而现在坐在他身边的人,已然目光灼灼,用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有些新奇,甚至觉得此刻自己的眼睛竟一时间无法从她脸上挪开。
夏何在他看不见的时光裏,已经变得不同了,而这种不同,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自己是喜欢过她的。
不,仅仅是“喜欢过”吗?
思绪的自我怀疑让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了一丝慌乱的神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梁靖心裏突然涌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冲动,而这种冲动也驱使他不自觉地开口:“……如果今天我跟你说,我后悔了,你还会原谅我吗?”而感性仅仅只凌驾于理性了短短的一瞬间,梁靖几乎是在自己开口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明知道是没有办法承诺的事情,就不应该给别人留下期待的空间的。
这句话无疑让夏何的神色出现了慌乱,但很快地,她就冷静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用这种一时的疼痛告诉自己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艰难出声:“梁靖,其实你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而我……也已经不想再喜欢你了。”
听到了仿佛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梁靖面色变得沈静,他弯了弯嘴角,苦笑着站起身,心裏已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嗯,好。”
又是“好”。
不管什么时候,夏何说什么,他经常会回答这个字。曾经夏何说自己会食言,决定不再等他的时候,他也不过一个“好”字,未曾有半句挽留的话语。既然对待自己总能用这种字词来搪塞,为什么当初不试着接受自己呢?
如果知道註定没有结果的话,兴许自己也不会坚持这么久。
夏何看着梁靖渐渐走远的身影,就如同目送自己那些年流逝的青春岁月一样怅然若失。
但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个人而伤心流泪了。
在这种她已经释怀的情况下,梁靖却说出什么后悔之类的荒唐话,在她听来显得有些可笑。
——感情原本就很讲究时机,而这么多年来,有那么多次机会你都没有动心,现在要我如何能相信呢。
——有很多感情,都会因为错过时机而不得善终,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等到我已经疲于喜欢你了,就算你说开始喜欢我了,也已经来不及了。迟到的喜欢,总归是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幸好,幸好这不是青春的终点,这只是一个所有青春篇章裏面都很常见的句号。
而句号的后面,总会写上新的文字。
不远处的三个人虽然没听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还是看到梁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邀请夏何拍照。夏何看起来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很快投入到了合照的行列裏。
过了一会儿,周明航学长匆匆赶来学校赴之前的毕业之约,217寝室的姑娘们总算完成了从大学生到社会人士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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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毕业生们陆陆续续办完了退宿手续,夏何拖着行李从寝室大门走了出来,坐上了之前早已预约好的出租车。牧伊婷在楼下跟拥抱着她道别,顺便等着何秘书开车过来接她。
大概也只有这种欢送毕业生的时候,才会允许外来车辆可以随意进出学校。
车子载着夏何从学校生活区的路上开过,人行道上来往的学生,有很多是抱着课本准备去上课的大一大二的学生。夏何看着车窗外学生的身影,不禁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大学四年,曾以为漫长,如今却已经消耗光了,说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可人总要学会面对现实。
如果说喜欢梁靖这些年所能收获到的是什么,大概就是曾经那种因为想跟喜欢的人考同一所学校所激发出的潜力吧。至少,考上a大这件事,她是打从心底裏感到高兴的。也是因为这样,才能遇到这些珍贵的朋友。
出租车缓缓地开出了校门,夏何看着校门口柱子上刻着的几个大字,心裏既激动又留恋。
“再见。”她在心裏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回过头看向后座的行李包裹细细盘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牧伊婷正拿着手机给何秘书打电话询问他开到哪裏了,抬眼间就看到了由远及近从林荫道小跑过来的男生。男生也看到了她,顺势直接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急促地问道:“夏何呢?”
牧伊婷上下打量着来人,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不巧,前脚刚走。”
男生闻言急急忙忙在自己口袋裏摸索着,牧伊婷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问出自己心中早就浮现的疑惑:“餵,你是不是喜欢小夏啊?”
男生身形明显的一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的换上了他一如往常的玩笑脸:“有何指教吗,牧大小姐?”
“不敢当,乔大帅哥。”
上下口袋都摸索了一番才记起自己刚刚从导师办公室跑出来太着急了,应该是忘记拿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了。
牧伊婷大约看出了他的问题所在,急忙将自己手裏的手机递到了乔靳逸面前:“给,借你打。”
乔靳逸笑着接过手机,在联系人名单裏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可手指却在拨号键那裏停顿了一会儿又马上收回了手,紧接着很快地按下了锁屏。抬手将手机还给牧伊婷,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算了,不打了。”
被乔靳逸这么一来,牧伊婷反而有些急了:“为什么不打呀?你知道她跟梁靖见过面了?你可别误会,小夏跟梁靖早就没什么了。”
乔靳逸被牧伊婷急切解释的样子逗笑,忍俊不禁:“我没误会啊牧大小姐,你这么急着解释做什么?”
“那你怎么不去追小夏?”
乔靳逸挑挑眉,玩味地说:“你现在是在对我追你室友表示支持是吗?”
“……”牧伊婷一时间卡了壳,皱着眉打量着面前这个因为一路跑过来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的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寻思什么呢?错过就不再遇见哦?”
“不能算错过吧?”乔靳逸语气变得轻快,眼神却十分深邃:“反正她也没走远,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能不能使用人类的语言跟我沟通?”
“那,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以回答,牧伊婷也不敢随便下定论。因为她从夏何的行为跟情绪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所以她也从来没在夏何的面前试探过,就怕破坏了他们之间原本的朋友关系,只好含含糊糊地说:“这……我也不太清楚。”
“唉,我受伤了,大家认识这么久,毕业了居然都没想到要跟我打个招呼再走,我太难过了。”乔靳逸故作伤心状,在边上看着的牧伊婷不禁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