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对聂少危来说原本是极为模糊的。但不知为何随着年岁渐长,所有画面细节都渐渐清晰起来。鲜血,剑,爹的惨死,哭喊声如鬼魅缠绕,都如刀刻凿进心臟。
他是来报仇的。
第二天少危找来辆马车,郑舀歌坐上马车顿感轻松许多,精神也比昨天好。他兴致很好趴在窗边看沿路风景,过会儿又跑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少危!”
前面骑马的少年头也不回,“怎么。”
“到时路过江北,咱们能去青冈看看吗?那裏是我的家乡。”
“你是在逃命,不是游山玩水。”
“我只是觉得青冈说不定能打听到玄武的下落,毕竟他们常在江北......”郑舀歌一顿,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他小心又期待地看着少危,见他良久不说话,也不回头,只好很小声地又唤了一声,“少危......”
马车轮骨碌碌地转,少年很久不吭声,直到郑舀歌都露出些失落的表情,才听他开口,“随你。”
“真的吗?太好了!”
“不要吵,回车裏去。”
他们走了近一个月才出巴蜀,路上半点没有玄武的消息,也没有人再追杀上来。郑舀歌也渐渐安静,怀有心事。
他可以肯定那天晚上找上门来的是聂家人,他们的目标不是少危,而是自己。但他在青山镇的住处只有玄武他们和师父知晓,聂家又是如何找来的?
为什么时隔十数年,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时,聂家人又出现了?
郑舀歌坐在窗边低头思索。少危说过他的仇家也是聂,会不会是聂家人一路追着少危到青山来,又认出了他。少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才急着带他离开。
想到这裏,郑舀歌觉得还可以解释得通。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玄武和师父。他们失去联系太久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最不愿意将这两人的失联与聂家人得知他的下落两件事联系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一定有危险。
“餵。”
一个声音将郑舀歌的思绪扯回来。少危坐在他对面,皱眉看着他,桌前与他一样摆碗热气腾腾的白菜肉丝面,“快吃。”
郑舀歌乖乖埋头吃面。面条雪白劲道,面汤鲜香爽口,配切码整齐的肉丝和青菜,咸香适中的好口味让他的心情多少好一些,吃完一大碗面还不忘舔舔碗沿,像只吃饱了还要馋嘴的小猫。
“这家面条真好吃,比我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你也知道你做的饭不好吃。”
“哪有不好吃,只是口味比较淡而已。”
两人边说话边离开面馆,他们要去城外客栈再租辆马车赶路。街上人来人往,街道尽头远远传来锣鼓鞭炮声,热闹非凡。
郑舀歌好奇踮脚去看,只见一条长长的马车队伍缓缓从人群穿过,队伍中间高头大马上一人作新浪打扮,后跟一大红轿子,随行人无不身着喜庆红装,沿路彩带飞扬,看来是谁家富人少爷迎亲,排场才弄得这么大。
最吸引郑舀歌註意力的是队伍两侧跳舞奏乐的一群人。这群人穿得五彩缤纷,头戴各色面具,面具绘色和神情都十分夸张,还有人头戴鲜花和鸟兽簪子。长长一队人迎面走来,郑舀歌与路人一同退到路边,他想起书裏曾描述的一种婚俗,即富贵人家在迎娶新娘时会请人来扮作各种神的模样,伴随迎亲队伍左右歌舞奏乐,寓意这段姻缘受天上神明的祝佑。至于请哪些神来则没有固定说法,有的请花神,山神,河神,也有人请嫦娥仙子和王母娘娘,不一而足。
少危被围观的人群挤得十分不耐烦,转头道,“跟紧我,别挤丢......!”
他转头话没说完就发现人不见了,顿时转过身四处寻找。那一瞬间他竟心生紧张,这裏这么拥挤,那病秧子万一被挤得摔倒,怕是叫唤都没人听得见。
另一边,郑舀歌正看那群扮神的人经过自己身边。锣鼓、葫芦丝、竹笛、唢吶乐声震天,他捂住耳朵,转头却不见少危。
“少危!”郑舀歌忙往前走,然而周围人实在太多,熙熙攘攘挤得他半步也挪不动,光是站稳就十分勉强。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人群骚动,原来是迎亲队伍开始朝周围抛洒零嘴和铜钱。这户人家倒是有钱大方,可苦了郑舀歌被涌动的人群挤得不进反退,眼见被一急着要接钱的人撞得“哎呀”一声,往前摔去。
一只健壮有力的手抓住了他。郑舀歌抬起头,只见一张硕大的花脸面具出现在他眼前,不知画的是哪位满面喜容的神仙。
郑舀歌吓了一跳,但还是连连朝人道谢。那花脸神扶起他却没走,反倒在他面前边吹竹笛边跳起来,郑舀歌受宠若惊傻站在原地,花脸神又伸手过来牵他,要他和自己一起跳。郑舀歌被闹得紧张脸红,说,“不不不,我不会跳......”
好在人家没有为难他,只逗了他一会儿就收手,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小包杏仁碎,放进郑舀歌手裏。
“杏、杏仁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话音未落,忽然又是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吓得郑舀歌差点把杏仁洒一地。他转头看去,见少危不知何时找了过来,眼睛却盯着给他糖吃的花脸神,面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紧张。
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力气非常大,大得郑舀歌几乎觉得痛了。少危的脸色非常难看,身形僵硬、笔直,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表情警惕,甚至带着一点恐惧。
那花脸神似乎完全没有註意到少危,只是对郑舀歌挥了挥手,便随着队伍摇摇晃晃离开了。
少危抓着郑舀歌的手径自推开人群往城外走,郑舀歌的手腕很疼,脚步也跟不上,踉踉跄跄小跑一阵,不得不开口唤前面的人,“少危,慢一点走好吗。”
手腕上的力量陡然放松。少危的步伐放慢,郑舀歌上前看他,见他面容凝冷,担忧道,“少危,你怎么了?”
他们一直走到离开人群,少危牵着郑舀歌的手才慢慢放开。他低声答,“没什么。”
郑舀歌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想起刚才他看到那花脸面具的表情,心想这小孩莫不是怕人脸面具?他适时地想起自己的师父,堂堂九尺壮汉武艺高强,却一见大老鼠就吓得窜上屋顶,这些厉害的人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本身倒也不奇怪了。
柔软的手指勾上来,牵住少危的手。少危一怔,低头看过来。郑舀歌对他一笑,清澈的眸子弯弯的,“只是面具而已,摘了面具他也打不过你,别害怕。”
少危与他对视片刻,转过视线,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个人群中的花脸面具时会那样惊惧。
面具背后的人,是他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小雪在少危眼裏大概就是一个巨大邪神形象(少危: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