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月婉往年来墓前磕完头后,
都会一个人走到稍远处一些的地方去,把独处的时间留给盛月白和母亲。
但这次盛月婉没有离开,她从蒲团上站起来,
只往边上走过去了两步,
便停步在了老槐树边。
盛月婉看着那个这么些年裏,
唯一一个被盛月白允许带到这裏的男人走上来,
接替了盛月婉的位置,
跟盛月白一起,跪在了盛月白母亲的墓前。
盛月白偏过了头,
与他身旁的男人对视。
当视线遇上时,
盛月婉看见盛月白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眼裏有很温柔的光亮。
盛月婉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觉得这样的情形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见过,
可又兴许是太多年没有见过了,
让盛月婉觉得很陌生。
等视线重新再聚焦时,
时光仿佛已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许多年前。
盛月婉才十多岁的时候。
那天盛月婉照常从学校裏回来,
忽然听家裏的医生说,盛夫人肚子裏怀了小宝宝了。
盛月婉很高兴。
但除了盛月婉,
好像并没有任何人再对此感到高兴,盛夫人表情楞怔,
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而盛高远……
盛月婉依然清晰地记得,医生说出这个消息时,
盛高远的表情先是从惊讶,然后到似乎有些如意的称心笑意,再是瞇着眼细细地打量起盛夫人的肚子。
他的每一分表情都让当时的盛月婉感到极其的难受怪异。
就好似那裏面孕育的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有利可图,待价而沽的商品。
好在盛高远当天吃完晚饭后就又出去了。
盛高远原本就归家晚,外祖父伤病卧榻后,盛高远更是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候两三天都不回一趟盛公馆,即使回来,也是满身混杂的熏香花酒味。
此后的两天盛高远果然也都没有回盛家。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时候,家裏忽然来了好些个从没见过的阿姨,开始帮盛夫人收拾起了行李。
当天晚上,盛夫人就带着盛月婉一起,悄无声息的从盛公馆搬了出去。
盛月婉那时还不明白盛夫人为什么要搬出去,只知道她们搬出去后,来接她们的车载着她们径直开向了上虞传闻中最阴森恐怖,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孟府。
满心忐忑的盛月婉没能听到惨叫啼哭,没能见到满身染血等待枪决的战犯,也没能见到传闻中那个残酷凶恶的军.阀。
她只看见一个和盛高远截然不同的,英武朝气、身着一身挺拔军装的年轻男人,牵着盛夫人的手,将她们接进了孟家。
盛月婉住进了孟府,看见的却是和想象中全然不同的孟家。
盛夫人喜欢玫瑰,但玫瑰花枝上长有尖刺,盛夫人没办法种玫瑰,于是盛公馆后院裏也就始终没有种上玫瑰。
孟家却有玫瑰。
因为盛夫人到来,孟家的后山从荒野中开出了一片玫瑰。
是盛夫人和那个“凶恶的”军阀一起种下的。
盛月婉时常看见盛夫人拎着一小篮玫瑰花苗,站在玫瑰花田裏,她身旁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蹲在地裏,拿着一把小铲子细细地将土推开。
盛夫人把手上的花苗递过去,男人便从已经刨得松软的泥土裏抬起头,伸手去接那枝树苗。
然后两人便是这样,在这片静谧的山林裏,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的相视而笑。
那是盛月婉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到那样鲜活的盛夫人。
像是一株原本已经快要枯萎的玫瑰,被人从糜烂的沼泽裏挖出来,重新移栽到了松软干凈的土壤裏。
她脱下了精致的高跟鞋,换下了掐腰的优雅旗袍,长发松松挽起,穿着宽松简单的棉质休闲服,平底鞋踩在松软的泥土裏。
盛月婉却觉得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