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显将霍汐棠送至了马车旁交代了几句后,
便翻身上马,在前方领路。
她掀起帘子进入车厢,车内就已坐了三个人。
顾月蕊和顾月意,
以及现任定国公夫人殷华婉。
霍汐棠初到定国公府的那日,殷华婉便不凑巧回了一趟娘家,
昨日殷华婉一回到国公府,便请了她去面前说了说话。
殷华婉貌美年轻,
今年仅二十三岁,
原是英国公府的庶女,
拖至十八尚未成家,
直到五年前才嫁给定国公顾林寒为妻。
“三姑娘过来坐。”殷华婉说完后,顾月蕊也顺势让了位置,
好方便霍汐棠能坐得离殷华婉近些。
霍汐棠还未完全坐下,
便听到边上传来一道小声的轻嗤。
顾月蕊蹙紧长眉,
推了下身旁的妹妹以示警告。
顾月意撩起眼皮,
上下打量了眼霍汐棠。
今日霍汐棠穿的金丝软烟沙缠枝裙,
她从未在长安看到有哪家贵女穿过,
同为姑娘家,自是明白那衣裙质地并非寻常,或许是她盼了许久也没盼到过的烟菱纱。
传闻那烟菱纱的质感抚在手中如烟雾轻柔,
行动间裙摆飘飘渺渺。顺着往上看去,她发髻上的几支镶金琉璃嵌宝金簪,更是光彩溢目。
打扮得如此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曾是商贾之女。太后姑母最是欣赏稳重得体的女子,这个霍汐棠长得妖妖娆娆,
一看便知上不了大雅之堂。
“三姐姐这支步摇,想必很是贵重吧?”
霍汐棠抬起手腕轻点发髻上这只流苏步摇,
她想起了什么,笑容裏带着几丝甜软:“嗯,这是我及笄那年,我爹爹专门找人定制送给我的及笄礼,整个大昭都找不出第二支。”
爹爹?
顾月意来了劲,一脸抓到霍汐棠小辫子的兴奋样子:“你及笄那会儿不是还没回国公府?那定然不是大伯父送的,难不成……”
若是霍汐棠敢说她心裏只把扬州的养父当做父亲,那她决计要去大伯父面前告她一状!
车内氛围微凝,谁也没料到顾月意会问这种话。
殷华婉笑着接话:“的确是支极其漂亮的步摇,精致华贵巧夺天工,恐怕与宫裏的也有一比了。”
顾月蕊笑了笑:“三妹妹容色倾城,精美的金步摇更衬之天资绝色。”
顾月蕊并非奉承,从霍汐棠初入国公府那日起便着实惊艷到她,这张容颜恐怕叫那惯有长安第一美人之称的永昌侯嫡女沈娉儿在霍汐棠面前都能消了七分气焰。
这便也难怪那傲睨万物的太子殿下会执着要她做太子妃,自太子妃定下后,长安内不少爱慕太子的姑娘们伤心失意多日,恐怕今晚宫宴,三妹妹要被盯上了。
顾月意的有意刁难在殷华婉的化解下顺势揭过,霍汐棠虽说心思单纯,不愿去恶意揣测他人,但到底自幼有个与她不对付的霍湘菲的经验在先,又怎会看不出顾月意在给她挖坑。
可那又如何。
爹爹抚养她十六年,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会一直当他是父亲,就算在定国公面前,让她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是无畏的。
马车缓缓行驶入宫门,过了许久停下,外面传来顾显沈稳的嗓音:“到了。”
顾月意率先跳下来,后拉着自己的姐姐就抬起下巴,往前头走了。
霍汐棠落地后,站在马车旁想等殷华婉一同进去。这是先前顾显交代她的,让她若有不懂的就跟在殷华婉身旁。
夜色微沈,皎月高悬,淡薄的月色洒落皇宫的琉璃瓦顶,诸多宫殿廊下灯火通明,红墻高瓦格外辉煌。即使真正的中秋佳节未到,但今晚的宫宴便已展现出过节的氛围。
顾显带着霍汐棠和殷华婉前往崇华大殿,金碧辉煌的殿内灯火昭昭,部分朝臣已携带家眷依次入席。
顾太后出自国公府,定国公更是朝中重臣,国公府的席位自然是最靠近天家,安顿好二人后,顾显又不放心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飞鱼服的衣摆顺过霍汐棠的手背,她忽然喊住顾显:“顾大人请留步。”
顾显对这声顾大人颇有不满,转过身来,“何事?”
“宫宴散了后,顾大人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要说。”虽说阿娘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还是没办法当做不知情,她想问清楚自己这个哥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显低沈地嗯了一声。
入殿的贵客愈发多了些,定国公府这席显然已成为众人观察的目标,近日定国公找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一事已在长安传开来。
那前任定国公夫人沈氏传闻十六年前便已意外死于匪乱中,倒是没料到,她那尚在襁褓的女儿还活了下来。也是,那沈从霜若还活着恐怕也没脸回长安了罢。
自出了那等丑事,永昌侯府都嫌她这个外嫁女丢人,对外都闭口不提。众人也不禁猜测沈氏这个女儿,究竟是不是定国公的血脉。
如今竟还阴差阳错还成了这太子妃……
当真是好大的造化。
不少人虽未明着指指点点,却暗含看热闹的心思。
四周投来打量的目光,霍汐棠坐着有些不自在,殷华婉轻轻抚住她的手背,她抬眼望去,殷华婉只唇角勾着完美的笑意与身旁席位的夫人聊天。
霍汐棠心裏忽感一暖,定国公夫人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
就这时,一名宫女手端托盘路过,脚尖像是勾到什么,直直朝霍汐棠扑来,手中的佳肴洒了她一身。
哐当声清脆响亮。
宫女脸色煞白吓得跪地:“还请贵女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殷华婉上前扶住霍汐棠,焦急地问:“三姑娘可受伤了?”
宫宴的膳食都是现做的滚热食物,一半都洒在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烫到娇贵的人。
霍汐棠摇了摇头,“是冷的,没事。”
地面上洒的是粘稠的酒酿糯米圆子。
殷华婉这才放下心。
霍汐棠让那位宫女起身,宫女慌乱歉意道:“离宴席还有一炷香才开始,请贵女随奴婢去换身干凈的衣裳罢。”
穿着一身臟衣服也不成体统,霍汐棠颔首答应。
但因今日宫宴不能带侍女入宫,殷华婉不放心正要跟着一块儿去,那名宫女却道:“还请国公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安全护送贵人。”
正巧一旁的朝臣夫人也拉着殷华婉有话要说,霍汐棠柔声:“夫人不必担心,我去去便来。”
这可是皇宫,并非街道酒楼,又能出何事?殷华婉想想也放心了,笑说:“去罢,所幸离开宴还有许久,一会儿换身漂亮干凈的衣裙便可以见见太子殿下了。”
霍汐棠抿唇笑了笑,被提起未婚夫有点羞涩,转身随那名宫女出了崇华殿。
崇华殿的长廊走道明亮,在宫女的领路下,霍汐棠很快便从长廊消失。
另一边的长廊转角处,太子燕舜大步流星往崇华殿内狂奔,身后的太监李福良脚步匆匆地跟在身后喊:“哎哟!殿下您可慢点儿慢点儿,这宫宴还未开始呢!”
还慢?再慢他便要更晚才能见到他的太子妃了!
舅舅当真是好狠的心吶,找回的亲生女儿是棠棠这件事竟一直在隐瞒他?若非这件事今日在长安散发出来,又被李福良听见传到他耳裏,恐怕他至今还一直被蒙在鼓裏。
想到棠棠如今与他仅隔几步之遥,他整颗心便亢奋到狂跳。
崇华殿值守的内侍看见太子,朝殿内高喝一声:“太子殿下入殿——”
燕舜进了殿内,霎时引起不轻的动静,他的眼神第一时间往定国公府那桌宴席大步行去,却没看见自己最想看的人,有些着急地问:“舅母,棠棠呢?”
少年语气急切,俊脸微红额带浅汗,想是为了赶过来一刻也未停歇。
殷华婉被太子这突然的现身惊到楞了会儿,“三姑娘?她方才被宫女不慎弄污了衣物,带出去换衣裳了。”
燕舜眉心拧成疙瘩,暗恨来的太晚,又追问:“带去哪个宫殿了?是哪个宫女?”
殷华婉摇头:“不知,那宫女没说。”
苦苦思念了四年的姑娘就差那么点能见到,燕舜急躁地险些站不住,若非是在外头,这会他定是要好好治罪那碍事的宫女。
燕舜转身快步出殿,速度快到路过顾月意身旁时,那声娇怯的太子表哥都未曾听清,留下顾月意气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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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带着霍汐棠穿过重重宫墻,一路上行路的宫人纷纷向她投来探究的眼色。
霍汐棠初入皇宫,即便昨日临时学了宫规,仍旧有种自己与辉煌的皇城格格不入之感,她只能默默不语跟着那名宫女。
宫女一路同她介绍了不少宫殿,听得霍汐棠腹诽不已,倒是个热心肠的。
“到了,就是这处。换洗的衣物奴婢已事先为贵人备好,贵人进去更换即可,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霍汐棠不疑有他,推开了厚重的雕花门。
殿内昏黄烛火轻悠,隐浮暗香,红木架子上正摆放着一套女子的衣裙,她走过去掌心轻轻抚摸。
倒是巧了,她正好也喜欢绯红色。
霍汐棠手捧衣裙,朝裏面的落地屏风行去。
这间宫殿实在昏暗,烛光微弱,走到裏处更是隐秘幽深,这使她忽然想起,当初先生离开后,他曾住过的客房,也变得那样幽暗,神秘。
皎洁的月色堪堪从窗口缝隙投入,衬得她身上肌肤光滑如雪,白得晃眼。霍汐棠缓缓褪下被弄污的衣裙,鹅黄心衣将饱满裹得严实,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霍汐棠连忙停住拾起衣服的举动,可方才那动静又在她停下后也跟着荡然无存。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想必是她多疑了,这裏又怎会有人?
霍汐棠快速换好衣裙,正想要退出内殿,才提步跨出,临窗处又传来了一声响。
这次并非窸窸窣窣声,而是明显的研磨声响。
难不成是有人在这裏书写?
霍汐棠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朝传出声音的那处看去。
没了巨大的落地锦绣屏风的遮挡,临窗处落下一抹清冷的月色,如轻纱烟云笼罩,男人一袭玄色绣金龙袍端坐于书案后,墨发金冠,眉目如画。
朦胧月色更映得他容颜俊美得夺人心魂。
霍汐棠的心口仿佛有顺瞬间停止了跳动。
若非她做梦,又岂会在此处看见先生?
此时坐在那书案后,微低垂着脸正在执笔书写的男人,不是她的启蒙先生,又是谁?
霍汐棠眼睫轻颤,恍若呆滞无法动弹。
男人云淡风轻地边批阅奏折,边轻声说:“再等会儿,这是最后一本了。”
他语调清浅,面色从容自然。
不过片刻,他极快地将手中的奏折处理完毕,将朱笔放下后,这才抬起头看霍汐棠,狭长的眸裏含着淡笑:“怎么,有些日子没见着先生,这便不认识了?”
燕湛站起身,暗沈的玄色长袍将他的邪气矜贵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慢条斯理走过来,眉眼衔笑抬手摸了下自己的侧脸:“今早才照过镜子了,这张脸全天下应当还找不出第二张更出色的。”
又怎会半月未见便不认识?
霍汐棠回过神,吓得贝齿都在轻颤:“先,先生为何在此……”
此处可是长安皇宫,还是宫内的寝殿,先生怎会如此自如的坐在这裏?
燕湛嗯了声,低沈的尾音拖的绵长,富有磁性:“大抵是恢覆了记忆,忽然发现自己是大昭皇帝?”
皇帝?
霍汐棠登时吓得慌乱,身体不稳狂退几步,更毫无意识地往落地屏风后倾倒。
燕湛眼疾手快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以这个趔趄,二人距离极快拉近。
燕湛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数落她:“怎么就半个月未见,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小姑娘吓得惊魂未定的模样,倒是可爱得叫他心神发颤,只恨不得将她揉进怀裏爱抚。
可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告诫他。
燕君衡,再忍忍,你会吓坏她的。
“先生,我,我我……”霍汐棠吓得口舌打结,谁来告诉她,为何这种荒唐的事竟会发生在她身上?
先生又怎会是当今陛下?
陛下可是太子殿下的兄长……
并且看样子先生并未忘记当初在霍家的日子,那么他们霍家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况且,况且……就连她的爹娘都不知道,她曾跟先生竟发生过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她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品性败坏一事?
当初先生忽然在霍家消失,她派人在扬州寻了许久,可先生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他是谁都好,为何偏偏是皇帝。
霍汐棠慌乱得手足无措,当初与先生相处时的那些过界行为,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内回放。
“你什么?”
男人近在咫尺的声音,一下将霍汐棠拉回现实。
先生的大掌按在她的腰后,她整个身躯都被他牢牢拢在怀裏,这实在是不像话。
霍汐棠后退几步,拉开与燕湛的距离,低垂着脸道:“是我失礼冒犯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她这样极快接受了这件事,又极快地与他拉开距离,倒叫燕湛略为讶异。
他本以为,当初在霍府的那番相处,会使他在这小姑娘心裏留下不同寻常的位置。
她必定会依赖他,信任他才对。
为何一切与上辈子相同,她对他又疏离了起来。
燕湛垂下的右手指尖轻轻敲打衣袍,指腹摩挲衣料上的绣金龙纹,彰显他帝王的身份正穿在身上,神色已不覆以往的清雅淡然。
“恕罪。”他细品这二字,颀长的身躯前倾,压迫感更是随之覆来,他脸上虽说带着笑容,可那笑意真不见得有多温和。
“那好,同朕说一说,你何罪之有?”
霍汐棠的心口剧烈跳动。
霍府荒唐的教学一事,及每晚相处的场景,与先生拥有的共同秘密,和先生的一次次亲密接触,又怎能算没罪?
她罪在与太子殿下许下婚事后,竟还敢拿当今陛下做实验?
她罪在曾恬不知耻地伏在陛下的怀裏。
“我……”霍汐棠害怕地眼睫轻轻颤抖,眼尾洇红,就连脚后跟抵在了落地屏风都丝毫未察觉。
她的背脊贴在屏风后,紧紧咬唇不语。
若是她承认有罪,那陛下恐会顺势追究,罪责极有可能牵连霍府,可若是说无罪,她方才的话都已经说了出去。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