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邀请
休斯顿集训
易菁对路易斯说:“你说我境遇如此相同,是否也是种缘分?”
路易斯问他:“什么是‘缘分’?”
易菁不搭理他,接着碎碎念:“迈尔斯前辈退役了,你压力大么,路易?秋生哥退役以后,我最近感觉杨老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会。”路易斯说,“我不如去担心我那教练新招的一批小朋友,他们真是一个跳得比一个高……年轻就是好啊。”
“你也年轻。”易菁笑,而后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回到烦躁的情绪裏,“我从来不知道队长的工作有这么多——下周有一个采访,一个广告,和一个会!”
路易斯“唔”了一声,调侃他:“幸福的烦恼。”
“得了吧。”易菁说,“我快受不了了,秋生哥是怎么写出这么些废话的——来我给你念念我们下周开会写的稿子,先总结、后反思、再展望——花裏胡哨,莫名其妙!”
他用两个四字词语简短且激烈地表达了不满,声音随之低落下去,像是离手机远了些:“我巴不得下赛季现在就开始……不论什么都好!让我离开吧!”
但易菁没有想到,他所祈求的离开来得如此之快。
那是某个周末,易菁代表全队去参与某场歌功颂德的会议直到傍晚,他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队裏,脑子裏还回荡着领导们嗡嗡嗡的相互奉承——冬奥会的结果似乎让他们十分满意,划定的几个夺金夺牌目标也大都超额完成,易菁坐在打着超低冷气的会议室裏,身边坐着短道队的那位女队长,她看上去认真极了,全程都不停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易菁好奇地偷瞄一眼,却发现她正在网格纸上自己与自己下五子棋……
会议桌上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仍在大肆吹嘘本次冬奥的盛况,从后勤到人员到宣传,好像哪怕有一枚奖牌是他亲力亲为出过力的。易菁听了一会,觉得甚是无趣,不免也后悔起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带纸笔来,视线再次不由得偷偷去瞄身边人笔下的战局,经过长达十五分钟的鏖战,此时实心圆在空心圈猛烈的进攻下赫然已四枚连成一线,彻底杀死了比赛。
那女队长覆盘了一会,勾着一抹轻笑自娱自乐得快活,偶然註意到易菁的目光,将笔记本往两人中间移了移,好像要把笔也递给他。
易菁连忙摆手,正要说“谢谢谢谢”,忽而听见那上头的领导结束了“我们将继续通过冰雪运动向全世界弘扬中华文化之美”,转而开始提起新周期的训练方针。
这倒是稍稍于运动员切身相关的,易菁不免认真了些,只听那领导接着道:
“我们将继续敦促运动员从自身出发,不断提高竞技能力水平……”
仍然是一些虚空对话,不知讲给谁听。易菁托着腮,刚打起的精神又回落下去,他低头打了个呵欠,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却又听臺上人又讲:
“……因此,我们鼓励教练团队的对外交流,鼓励运动员在休赛期学习国外先进技术。”
——什么意思?易菁楞了一下,登时清醒了,鼓励外训?他左右看看,发现身旁的短道队队长也收起她的五子棋,捏着下巴也正聚精会神地思考什么。
而当易菁回到基地后,他才终于得以理解那番看似假大空的暗示下包含的现实意义。
他放下书包——天知道他一开完会就又要赶回学校,坐了一天精疲力尽的感觉比训练还累。他很想现在就开始运动,但看见杨清嘉招手示意他过去,便乖巧地凑走她身边,心裏头却不断琢磨假如一会她要自己传达会议精神,完全没听的自己又应该怎样杜撰。易菁很是心虚,好在杨清嘉并没有问那么多,只是将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温和地说:“我们收到了一份邀请。”
易菁瞇眼凑上前看。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写满了整个屏幕,从第一行开始,首句是:“致易先生。”
……被这个称呼雷了一瞬,易菁头一回觉得被人用敬语称呼是如此诚惶诚恐,他默了一会,继续读下去。
紧接着的是:“为了进一步促进世界顶尖花样滑冰选手间的相互交流与共同进步,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前往休斯顿俱乐部参与夏季集训活动……”
休斯顿俱乐部?易菁迟疑了一瞬,觉得这名字怎么想怎样熟悉——在哪听说过来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清嘉,她似乎正低着头
杨清嘉反问:“你想去吗?”
当然想!易菁很渴望这么说,但对外训表现得太迫不及待多少失礼,于是他小声说:“我这学期课还没上完呢……”
杨清嘉笑着看他一眼,说:“我以为你已经等不及出国了。”
易菁摸摸耳朵,想假如您也需要时不时在训练与课业的间隙,不得不挤出时间来参与无法逃避的冗长回忆,您也不会比我表现得更矜持的——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于是他愉悦地表示:“那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别急孩子。”杨清嘉说,“这项计划邀请了大部分顶尖选手,也少不了你的朋友们。”
她笑起来,易菁也想到难得在休赛期能看见那几张熟悉的脸,不免露出一个微笑。而后又感觉这样有点傻,低下头去,又听见杨清嘉接着说:
“我希望你去,听说他们邀请了挺多名教练——也邀请了我,但我去不了啦。”
她自嘲般笑笑:“年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