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菁重重地“嘟”了一声,表达他的不满:“我好歹也是他们的对手啊对手,看起来这么没有威胁性吗?”
听他这样问,路易斯倒是思考了一会,得出结论:“毕竟,小草总是人畜无害的样子——不过,要他们看了你的比赛,会对你改观也说不定哦。”
他想起冰场上的易菁,音乐理解的极高造诣配合风驰电掣般的滑行,相信所有见过他表演的人,对其强大的掌控力都印象深刻。
说话的对象似乎又翻了个身,易菁的声音听上去离手机更远了,收音听不清晰。“好吧,”路易斯极难辨认出几个字母,“那我......可是要努力了啊......”
又过了一会,听筒裏只剩下了那人浅浅的呼吸声,时断时续的。
易菁睡着了。
凌晨的时候,北纬二十度的稀薄阳光带着微不可及的暖意,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易菁的脸上。
他仍在梦裏,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到贝多芬的音乐忽远忽近地飘来,好像一串咒语,叫他不得不回忆起“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的真实故事。
易女士的肚子裏有数不尽的逸谈,那些赫赫有名的音乐家们的趣事,她总是像睡前故事一样讲给易菁听。
——有个叫登普丁的先生,欠了贝多芬五十个弗洛林金币。手头缺钱的贝多芬上门来讨时,可怜的登普丁嘆气道:“es
mess
sein(非此不可?)”
贝多芬乐了,笑着回答:“es
mess
sein!(非此不可!)”
后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及其音调,并根据这个很真实的动机谱了个四重唱的短曲:其中三个人唱“es
mess
sein,ja,ja,ja(非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第四个人接着唱“heraus
mit
dem
beutel!(掏出你的钱袋!)”
一年以后,在他编号为一三五的最后一部四重奏的第四章裏,这一动机成了核心动机。这时,贝多芬想的不再是登普丁的钱袋。“es
muss
sein”这几个字母对他来说已具备越来越庄严的调子,仿佛命运之神的亲口召唤。
德语是一种沈重的语言,在贝多芬的演奏下这个简单的词组已经超脱于玩笑话之外,而是“更加细致的决断”。
“一句话,只要出自康德,哪怕只是'早安',都能变成一个形而上学的命题。”最终,易女士感嘆着,用这句话做了总结。
那时的易菁蒙在被子裏,懵懂地听过这个故事,不解其意。如今在他即将醒来的剎那,世锦赛开始之前,他猛然意识到了压在身上的“es
muss
sein”。那是一种对改变的深切渴望,他渴望上冰,他非此不可,抛下那些烦恼和选择,只要音乐响起,内心自然会给他决断。
带着这样的渴望,他从梦中醒来,洗漱,穿衣,保养冰刀,乘巴士去冰场。
冰场的门口,形形色色的人群带着或担忧或期待的表情。穿梭其间,易菁很容易意识到自己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一想到属于他的“es
muss
sein”,又不免为自身的与众不同而沾沾自喜。
他走了进去,属于他的命运之舞臺就在前方。冰面养护的小车正在冰上慢吞吞地工作,整洁的冰场正在等待它的命定之人。
所以我来了。易菁想,不论如何,比赛都要开始。
作者有话说:
关于“es
muss
sein”:我在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裏读到这个故事,没有经过考据。但只是觉得“非此不可”的心境很适合如今的小草,便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