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等分
世锦赛自由滑
最后的最后了，易菁想。
他站在冰场上，看向观众席上火红色覆盖的小小角落，国家队的所有人都坐在那，黄蓓蓓在摇一支小国旗，杨清嘉坐在她的身边。他想起张秋生——不知秋生有无看到世锦赛上的自己，不知他手术是否顺利。
易菁觉得紧张，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儿童，明白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赛前他忍不住去看网路上冰迷们的发言，对于易菁临时上阵此事，期待的有，惶惶然的有，谩骂怨责的也有，直到世锦赛近在眼前，众人似乎才终于统一了口径：
她们对他赋予了厚望。
这很好理解，毕竟事关奥运会名额。但当易菁见到论坛裏接龙百层的祝福贴，仍然感到惶恐。
明年是奥运年，奥运的名额惯例由前年的世锦赛决定，也就是这届。每个单项各国至多获得三个名额，对于易菁而言，倘若要他和秋生两人都能去冬奥——即中国在这裏得到两个参赛资格，他必须滑进前十名。
短节目结束后他排名第六，就表面来看，这似乎很容易，但考虑到自己贫瘠的难度配置，想要成绩，就不能出错。
易菁合上眼，深深吸气，冰面上的冷空气令他清醒。各式的声音不受控地传入脑海：观众席上的细语，计时器裏的倒数，谁的笔落到地上发出的响动。心臟在胸膛内轰隆作响，大脑却很平静。
好了，呼吸平稳，热身充分，状态绝佳。
易菁拍拍自己的脸颊，吐出一口气，转播镜头捕捉到他睁开眼时上翘的睫毛，就在那一剎那——管弦乐声一齐响起！
第一小结，管乐器重奏主体旋律的变调，轰鸣的乐声仿佛将少年瘦削的脊背压垮。但《胡桃夹子》终究是献给童心的讚歌，圆舞曲随即流出温婉的曲调，此时易菁完成助滑，压着竖琴的第一个音符，刀齿亲吻冰面，下一秒，他的身体高高腾空。
点冰四周几乎在瞬息之间，落冰时身体舒展，尽显自如大方。实际上这一跳有一些抢拍，但随着乐曲起落的动作却很自然，甚至透露着一些漫不经心的即兴感。薇薇安看到这个跳跃，便感到一阵“孩子长大了”但欣喜，却又夹带着“孩子不像粘我了”的怅然萦绕心头，未待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便见易菁一跳结束后紧接着转身，又是一跳。
外点四周加外点三周的连跳，薇薇安不需要思考，便知这一改编出自谁的手笔，她抬眼看向观众席的角落，杨清嘉露出一个深藏不露的微笑。
易菁不知道教练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杨奶奶嘱咐他感觉好时就加上这一联跳，他不过是乖乖照办罢了。
保持思考，滑行中他回忆起父亲的戒语。第一个单跳改为连跳，意味着他能在节目裏安排两个四周。阿克塞尔跳以后，他再次准备进入助滑。
两跳后的疲惫使这一跳跃蓄力的时间长了些，哪怕将垫步包装得再如何赏心悦目——少年衣袖当风，手臂的舞动不停，脚下的滑行则如同海豚飞跃出水之时，无声且有力的摆尾蓄力——但毫无技巧的双足滑行始终是有损表演分的。
这个后外点冰跳速度足够，但打开太晚，好在空中转速很足，落冰的瞬间，易菁稳稳地站住了。
观众几乎沸腾，连续的跳跃和滑行在高水平的肾上腺素下，叫人几乎感受不到疲惫，但体力的消耗确实存在。乐段最后，圆号的合奏像夏日午后的暴雨，扑淋淋的不让人有任何喘熄，易菁抓着冰刀，用尽了全力才保持住蹲转的重心。肺叶被热气灼得生疼，直到一曲结束，他跪在冰面上向众人伸出手，仍然保持着欢快的笑，有汗珠顺着额角滑到脸颊上，泛着白色的光。
137.08分。
加上短节目后总分213.81，这是易菁第一次拿到两百以上的总分。
直到出分冰童都未来得及捡完冰迷们抛给他的礼物，粉红色的玩偶七零八落地倒在冰上，体现冰迷们对热情。薇薇安搂着他，易菁披着外套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喝着水，只觉得吞咽的力气都没了。
果然强行上了难度，体力便会捉襟见肘。他一半的力气都靠在薇薇安身上，不想动，但下一位选手即将上场，他不能一直待在这裏。易菁一面被薇薇安搀着，一面扶着墻，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一半时他们被一名志愿者姐姐叫住，提醒：“记得去等候室裏。”
等候室是一间布置了转播电视的小房间，摆着三张软椅，供实时排名前三的选手就坐，至于此举目的，多少是为了满足众冰迷对顶尖选手间戏剧性互动的八卦欲，转播方提高收视率的小把戏罢了。
走进等候室内，中间的座位已贴心地为他空出来，分居两侧的选手都是俄罗斯人，在他来之前正在欢快地相互交谈，他们一看见易菁，便戛然止住话题，站起来与他拥抱。
易菁不知怎么说其实自己俄语的口语还不错，甚至能说得上很好，因此这二人对于自己的评价他都听懂了——
左侧的那位说的是：“他看起来好小，像个小baby。”右侧接着说：“我打赌他比你矮了有十公分。”
但易菁最终只是摸了摸耳朵，选择装聋做哑。
他一直以来都被薇薇安无菌保护，远离冰坛内的大小事，聚会合训统统不参加，此一时竟连这两位选手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三人来回寒暄两句，发现怎么讲都绕不开“hello！”和“how
are
you
i'm
fine.”的魔咒，干脆相信了微笑是最好的社交礼仪，只相互握了握手，各自回座位上了。の
一回座位上，只觉得被那软垫托得骨头都软了，可见本次世锦赛的资金很是充裕，连这座椅都花了心思。易菁的本就疲累得难受，这下更加上下眼皮打架，困到哈欠都懒得打，更不提看其他选手都比赛了。
他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惊醒，一下端坐起来，发现身侧人已换了一轮，连忙去看写着排名的屏幕，发现自己已经落到第二位了。
比赛进行至最后一组，迈尔斯刚刚完赛，还未到等候室来。易菁目前仍排第二，意味着他的世锦赛成绩最低也有第六位，这个事实让他一下放松下来，下意识伸了个懒腰，忽又看到面前都摄像头，一下规矩了，乖乖挪到第二名的位置上。
看他神态自若，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与睡意争斗时迷朦的样子早已被相机捕获多次，转播到电视上去了。
直到最后一位选手比完，本赛季世锦赛终于宣告结束。薇薇安看易菁实在累得紧，连颁奖也没看，直接带他回宾馆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