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琰拉回早已远去的思绪,
他撩开床帐,就像多年之前一样,轻声叫了声:“皇兄。”
只这一声,
塌上的皇帝就悠悠地睁眼了眼,
眼中浑浊不堪,还夹杂着浊泪,看着倒有些怕人。
萧廷琰却还是不闪不避,
直直地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
最后还是皇帝先避开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就不受控制地留出泪,那泪就迅速就侵入了身下铺着的锦被中。
室内静悄悄地,
半晌响起悠悠一声长嘆。
“你来了。”
萧廷琰点了点头,
之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沈默。
皇帝就在这片沈默裏有些惴惴,
他调转了视线,不其然地就看到了地下跪着的被五花大绑的柳珉之。
那眼就立刻睁大了,顾不得什么就要强撑着坐起身。
可因为久病之人没有力气,几次欲坐起身子最后就狠狠地摔进了被褥裏。
又一次蓄力失败后,皇帝冷眼看着,看床榻边的人似乎没有伸手的意思,于是也就不在挣扎了,枕着玉枕,
狠狠地喘着气。
半晌,等气息渐渐平覆,
皇帝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人呢,人都去哪裏了?”
萧廷琰这才开口:“这个你就要问皇嫂了。”
“皇后?”塌上的皇帝脸上起了一丝狐疑。
萧廷琰看得直想发笑,
可是他生生忍住了,
平静地开口就道:“皇后娘娘屏退裏太极殿的人,
是为了与奸夫茍合。”
“什么?”
看着榻下立着的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怡然,皇帝呆楞了片刻,甚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就又重覆了一变,却换来身侧之人嘲讽的一眼。
皇帝的头偏了偏,顺势看向了地上的人,却见地上的人一脸心虚衣衫不正,恍惚间好像他明白了什么。
头仿佛被重鼓擂过,皇帝的喉头便涌起一阵腥甜。
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那话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那、毒、妇人呢?”
萧廷琰眼睛平静地回视了过去:“怕消息走漏,影响皇室声誉,于是就将人关押了起来。”
“声誉?”
塌上的皇帝厉声笑了起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午后,同样的剑拔弩张,只是现在他垂垂老矣沦为刀俎鱼肉,而他春秋鼎盛,不日就要继承大统。
不知何时起,位置就已颠倒了过来。
恍惚间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身影似乎与当年那个面带倔强的小少年面目重迭了起来。
此时皇帝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仇恨一直都存在,原来他们的关系从挥鞭那一刻就早已决定。
皇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从眼角蜿蜒地竟流出一道血泪来。
萧廷琰视而不见,开口问询道:“皇兄难道就不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光景,皇后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声音到最后微微提高,俊脸微微扭曲。
即便声音不大,却还是将那榻上的皇帝吓得瑟瑟发抖,嘴歪眼斜。
萧廷琰也察觉到此时的失态,他朝着塌上满脸惊惧的皇帝歉然一笑,眨眼间便恢覆了常态,而后虚空点了点地下跪着的柳珉之。
“你来说吧。”
柳珉之极力忽略殿内的剑拔弩张,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不敢看塌上目眦欲裂的皇帝,忽略他那道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那目光背后隐隐还带着祈求,似乎在请他不要说。
柳珉之决心忽视,将心一横扬声道:“皇后娘娘屡次向小道求欢,有时是在自己的翊坤宫,有时候在小花园,这次在太极殿的偏殿裏……”
“皇后娘娘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萧廷琰好以整暇地低头问道。
“说是下次要在皇上的榻前与小道……”
“你──”。一声急促的惊叫之后,就是一阵响亮的吸气声。
柳珉之被吓了一跳,他赫然地抬起头就见那塌上的皇帝披头散发,状似疯魔,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仿佛要瞪掉,而后脸上一红,嘴裏涌动片刻,就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洒在脚踏上,洒在金镶玉的痰盂上,有些凄迷的意味。
萧廷琰看的有些入迷,耳畔传来,喉头艰难涌动的嗬嗬之声,半晌就没有了动静,归入了沈寂。
过了半晌,萧廷琰才漠然地移开眼睛,将视线落到床榻人的身上。
他微微俯下身子,将那人大睁着不甘的眼合上,而后木然地转过身子:“……传令下去,就说皇帝是被皇后活活气死的。”
耳边迟迟都未有回应之声传来,萧廷琰调转视线,看向那玉面青年,澄澈的瞳孔裏荡漾着失魂落魄。
他这才发现这殿内此时此地就只有他们二人,于是萧廷琰也不看,越过地上的柳珉之就出了这太极殿。
其实他该谢他,是他教会自己,人有时候就得收敛起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