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被砸到墙上弹开了,里面的几页打印的“亲子鉴定报告书”随之飘落在地。叶茂看了看白凤栖,又看了看地上的文件,一时找不到任何的话来安慰他。
白凤栖感染了风寒后,咳嗽的症状就一直存在。在很多个寒风凌冽的夜里,叶茂都听到他的咳嗽声。所以,他夜里起来探视白凤栖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很多。他也因此听到了白牧月和冯碧玉数次在深夜里的争吵。
最后一次是圣诞节的前夜,他无意听到了白牧月质问冯碧玉关于孩子的事情。联想到白牧月这三个月来反常的行为,和他脸上隐约可见的一种郁郁不欢,叶茂顿时有种不好了的预感。
他思前想后再三斟酌,还是将此事和想法对白凤栖明说了。所以趁着今天白牧月和冯碧玉都不在家的这个机会,他到白牧月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份亲子报告。
叶茂将文件都拾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又稍微整理了一下才来到白凤栖的身边。白凤栖的手垂立在两侧,目光远眺着窗外。
荷塘上的水波无纹,原本碧绿挺立的荷叶早已凋零枯萎。有的荷叶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几支干枯的杆直愣愣地指着天空;有的荷叶还在,却是垂头丧气地垂落在水面上;昨晚的那场雪残留在一些枝叶密集的地方,一派萧条肃穆的景象。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一首《青花瓷》的古筝曲从楼下悠悠地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在荷塘的上方飘扬着。
“是我做错了吗?”白凤栖缓缓地开口问叶茂,眼角带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显得特别闪亮。
叶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法回答。他离白凤栖最近,也是最能体会他的痛苦和挣扎的人。人生宛如一条不断向前奔流的大河,他们都是在水里奋力游泳的人。人生的很多因果,何尝不是在水流的推动下的无奈选择呢?既是如此,又何来对与错?又何来的该与不该呢?
“那就是报应吧?”白凤栖再次轻轻地说着,心里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儿子星灿刚才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他不禁想:星灿说的也许是对的。白家这样的风光有什么意义?
真是讽刺啊,他的孩子们都不是他和他最爱的人的,白家的孙女也不是白家的血脉。他还真的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误,才令他的这一生贯穿着这求而不得且死不瞑目的遗憾?
“凤哥,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你的苦衷的。”叶茂看向他,轻声的安慰。
“叶茂,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白凤栖侧头稍微看了他一眼。
“20年了,凤哥。”叶茂说着,眼前再次浮现他与白凤栖初次相遇的情形:
叶茂被一对老年夫妇从街边捡来的时候才一岁多,等到他十五岁的时候,这对夫妇相继病逝了。没有了家,也没有了亲人的他加入了小镇的一个混混团队。这样有酒今朝醉,无酒睡大觉的无拘无束的日子一晃,他就过了10年。他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学会了打架和各种混饭、逃生的手段。
在他25岁的生日那晚,他和两三个比较要好的弟兄到一个酒吧喝酒。在他们喝得都有点醉醺醺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的领头大哥和两个小弟扛起酒吧外面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年轻女子往附近的公园里去。
他们把这个叫“捡尸”。在他们看来,这些女孩子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喝得酩酊大醉不就是给他们送的免费的惊喜吗?
叶茂曾经听说过这个事情,但他平常不过问和他无关的事情。其他的两个人拉着他跟着领头大哥他们来到公园,说要看热闹。
领头大哥知道叶茂不太近女色,二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于是对他说:“兄弟,今晚是你的生日,这个就当哥我送你的一个礼物。来,你先来。”
叶茂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对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领头大哥见状,一把撕开了女子的上衣,一边摸着她的皮肤一边赞叹道:“你看看,她的身材多棒啊,你再摸摸这皮肤,就他妈的好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是又嫩又滑的,都能掐出水来啊。”
这几句话忽然让叶茂想起了他的养父养母曾经提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的情形,他的养母也是这样形容他:你看他的皮肤多好啊,又滑又嫩的。
养父说了一句:舍不得就抱回家吧。此后的日子,他们养育了他,也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他回过身来,瞧了瞧草地里已被扒掉了裤子的女孩。她的两条大腿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尤其的白皙刺眼。
叶茂上前踢开了围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弟,将身上的外套脱了盖在女孩的身上。如此一来,被坏了好事的几个人自然是不乐意了。
混战也就开始了。
叶茂与他们几个人大战了一场,最终还是敌不过他们的人多。看到其中的两个还跑去拿了两把砍刀,他转身就跑。身后被砍了一刀的他撞撞跌跌地跑到马路上,被一辆刚刚好经过的轿车撞倒在地。
他抓着从车里出来的人的手,指着公园的方向,只说了一句话就晕过去了:“报警!报警~”
叶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他已经躺了三天。等他完全康复的时候就拿着对方留下的名片来到了杭城。他打听到了那晚他拉着的那只手的主人是杭城白家的大儿子白凤栖。白凤栖帮他报警,及时保护了那个女孩。警察在现场抓了好几个混混,可惜领头大哥跑了。
白凤栖对叶茂的感激之情是一笑了之,并没有放在心上。那时候的白凤栖刚刚好探听到一些木家的情况,他甚至听到了木霏霏在木家的传闻。他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来管叶茂的报答心情。
叶茂就远远地跟在白凤栖的身边。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白凤栖只身从向日葵园出来的途中遇到了抢劫的歹徒。跟随在附近的叶茂冲上前来,替他挡了一刀。
他徒手紧紧抓着一个歹徒的刀锋誓死不让白凤栖受到伤害的模样,深深地打动了白凤栖。被刀削去了两个左手手指的他从此跟在白凤栖的身后,成为了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20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啊。”白凤栖缓缓地说着,眼里涌上了难言的哀伤。
叶茂看着他的侧脸,良久才垂下了眼帘:是啊,与子偕老的心愿从种下的那天,他就无怨无悔。陪在白凤栖身边竟是二十个春秋了,他的人生便无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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