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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过了几间下人房之后,他们来到谷一奇的闺女生前的闺房。

房门大开着,房中绣床的床帏撩开一半,妆臺上铜镜歪了,胭脂水粉倒还齐整,一支珠钗落在地上,这位小姐当时也许正在梳妆。

凌云天像之前一样在房间裏转了一圈,用手去触摸凶器留下来的划痕。

妆奁盒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红木妆奁原本就呈现暗红的色泽,划痕上又沾了暗红的血迹,稍微粗心一点就很难看出那道划痕。

凌云天用指尖轻轻抚过,感觉到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由左上至右下。

赵扶摇见他专註,自顾自在房间裏转了一圈,忽然嘆了一口气说:“这房间好精致干凈,连桌椅都放得整整齐齐的,比我那小破屋好多了。”

“你说什么?”凌云天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赵扶摇被吓了一跳,“呃,我就是觉得这裏一切都很……井然有序!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凌云天,却见凌云天低声反覆念叨了几声她那句话,然后眉头微微舒展,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什么问题?”她走过去问,凌云天却忽然抱了抱她,“丫头真聪明!”

赵扶摇红了脸,庆幸幽暗中看不分明。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凌云天手中昏黄的风灯随风晃了晃,明明四面都有罩子罩着,裏面的蜡烛却竟然隐约有要灭掉的迹象。

“凌、凌大哥……”赵扶摇忽然声音发颤,连称呼都变了,“你看那是什么……”

两人抬头望去,本应是座死庄的一度山庄,在凉滑如水的夜色下,暗沈沈的远方,隐隐地,亮起了一星烛火。

作者有话要说:圆润夜倾情呕血大放送tat

用力戳下一章君,用力戳,用力

56

“那是……什么?”赵扶摇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自觉地向凌云天身上缩了缩。

凌云天目光紧紧盯着烛火亮起的地方,心下也是有些惊疑,搂过赵扶摇,提升全身的感官去感知四周一切的动静。

昔时常有人以为人死之后骨头自燃发出的磷火是徘徊不去的鬼魂,称之为鬼火,但若是磷火的话,应该是幽蓝偏绿的颜色,而凌云天和赵扶摇远远望见的那一点烛火,分明却是正常的颜色。

如同他们手中的风灯,与之遥遥呼应。

夜黑风高的夜晚,满地血迹的死庄,空荡荡的房屋和回廊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烛火光,随风一点一点飘摇,怎能不让人毛骨悚然!

凌云天刚刚吓唬赵扶摇有鬼,不过是想逗弄她,而现在,这飘渺无羁的鬼魂,却真的来到他们面前。

然而一点烛火尚不至于让人惊异至此。

不过两人沈吟的短短片刻间,连绵的烛火忽然一点点亮起,慢慢连成一串,又慢慢连成一片烛火的海洋。

空无一人的一度山庄,就这样在他们面前缓缓地,每一间房间都亮起了灯光。恍惚中仿佛有烛影摇红人影蹁跹,整个山庄都活了过来,有人声嘈嘈切切、有脚步声踢踢踏踏、有女子轻声细语、有幼儿嬉笑咿呀。

一切恍然如昨,仿佛血案从未发生,这还是那个富贵鼎盛、名望滔天的一度山庄。

两个前来调查血案线索的人站在这灯火通明的地方,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被所有门窗之后的双眼窥视。

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听上去此间的主人正在大宴宾客,眼前甚至出现了幢幢人影,正远远地向他们走来,随着袅娜迤逦的琴声越来越近。

凌云天的眼中露出些微茫然之色,仿佛陷入什么未知的泥沼;赵扶摇更是微微张着嘴,全然沦陷难以自拔。

灯火一路亮过来,很快就要蔓延到他们所处的地方,两个人却魔怔了,如同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等等!琴声!

凌云天眼中忽有厉色闪现,头一偏,手中已有什么暗器迅疾扔出,往身侧沈沈黑暗中打去。

一阵静默之后并没有传来暗器落地的声音,而眼前的一切人影声音万家灯火都倏忽散去,只有远处最初亮起的一点烛光仍在摇曳。

果然是幻觉。

“丫头,醒了!”凌云天一指点在赵扶摇眉心,一股内力蹿进去,赵扶摇浑身一激灵,终于眼神不再迷惘,呆呆地看了凌云天一眼,“怎么回事?小凌子……我刚刚看到好多人!”

“那是幻觉,山庄裏还有别人。”凌云天神色严肃,冲着赵扶摇微微地摇摇头,轻声道:“嘘,你听。”

没有人再说话,果然,所有的幻觉褪去之后,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琴声依旧在飘荡,像夜空之下的一缕幽魂,无所依凭,魂飞天地之间。

赵扶摇只觉奇怪,凌云天却迅速想起了在承天派他带着赵扶摇离去那一次,听到的身后传来的琴声。

“走。”凌云天打横抱起赵扶摇,也不等她发问,身下衣角微扬,已是踏步虚空,风声中三转两转转至中庭,果然远远便看见假山之上一人遥遥端坐,膝上放着一具古琴,正在悠然弹奏。

山石之上,甚至置了一炉香,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徐徐消散在空气之中,些微的清苦味道散入鼻中,闻得久了,又似略带一点甜。

“七弦公子。”凌云天衣袂飘拂,抱着赵扶摇落在假山之上,看着他唤了一声。

那男人抬起脸来,脸上罩着紫藤木的面具,果然便是七弦公子,而那一点幽幽的烛火,却是他那位提着灯笼的青衣小僮。

七弦公子手中不停,修长有力的十指依旧优雅地拨着琴弦,抬头望了凌云天一眼,目光随即转开,落在赵扶摇身上,无端凝视良久。

“盏茶功夫不到,即从幻象中脱离,紫焰门的门主果然功力深厚。”他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不像凌云天,精巧的易容并不影响他的神情。

而现在,这两个都喜欢以假面目示人的江湖名流终于在这诡异的地方面对面,气氛凝重而怪异。

凌云天八风不动,“七弦公子说笑了,什么门主不门主的,我听不懂。”

七弦公子听着凌云天明显推诿的语调并不恼——至少听不出是否着恼,用那一把独有的凉凉的嗓子慢条斯理道:“是不是,门主自然心裏清楚。”

“倒是七弦公子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此时此夜在此地操琴,未免也风雅太过。”

面具后传来几声轻笑,也不知是何意味,听他曼声道:“一度山庄有梅千树、假山层迭,活水潺潺,又是一轮皓月当空、清风徐来,如此佳处,当有素琴之音,静候来客。”

他与凌云天交谈之时,手中也未停止拨弦,苍凉悠远的琴音一声声荡漾在空气之中,似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令人心旷神怡,却与刚才入幻时听到的琴音又有不同。

赵扶摇推推凌云天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凌云天抽空瞅她一眼,见她满脸好奇地盯着七弦公子和他的琴,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气不顺。

赵扶摇见他不语,便自己跳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七弦公子,倒像是想把他身上戳个窟窿出来。

凌云天心裏不平衡了,嘀咕想,我长那么帅,也没见你盯着猛看,不就是个会弹弹琴的假正经么。

赵扶摇哪裏知道她的凌大哥在想些什么,提着裙摆满脸兴味地往七弦公子身边走了几步,忽然歪着头问道:“这位大……”

她判断不了这戴面具的男人到底什么年岁,最后只好说:“这位大叔,你是不是被你家娘子赶出来了?”

此言一出,凌云天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七弦公子收回十指往琴弦上一按,止住了不断回旋的琴声,过了一会儿,似转头看着赵扶摇,“姑娘何出此言?”

声音听不出是否生气,反而透出一股子兴味来。

赵扶摇扳着手指头说:“我们那边从前的孙大叔,他总是惹恼他娘子,大半夜被从被窝裏赶出来,只好坐在院子裏对着月亮唉声嘆气,跟你刚才的模样差不多。”

七弦公子认真地听着,凌云天原以为他会发怒,赶紧护犊子一样把赵扶摇护起来。没成想七弦公子看了赵扶摇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赵姑娘果然有趣,天真可爱。”

不仅没生气,声音裏还隐隐有笑意。

赵扶摇挥挥手,“哎其实没什么啦大叔,虽然不是冬天,外面也很冷的,该回去睡觉还是睡觉吧,我听说,那个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那时候别人都是那么劝孙大叔的,”然后一转头,“小凌子,我说的没错吧?”

“小凌子?”接口的却是七弦公子,他饶有兴味地念了一下这外号,对凌云天说:“我听说,紫焰门的门主,确实是姓凌的。”

凌云天心中不屑,心想什么七弦公子,断案如神,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天底下姓凌的多了去了,难不成他每见一个都说是紫焰门的门主。

想是这么想,终究没再反驳,只对赵扶摇道:“嗯,说的对。”然后主动拉过小丫头的手,对七弦公子朗声说:“七弦公子何故于此,在下无意追究。这位女侠也说了,阁下还是早点回去向娘子陪不是的好。我们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却听身后那个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来这裏的目的,和门主来这裏的目的,自然是一样的。”

江湖有言,哪裏有疑案,哪裏就有七弦公子;江湖又言,哪裏有七弦公子,哪裏就绝无疑案。

虽说断案如神未免有恭维的成分在裏面,但他破获过不少大案疑案,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见凌云天果然慢了脚步,七弦公子面具之下的唇角微扬,目光深深深深落在赵扶摇身上,竟带出一点流连的感觉,手上一扫,古琴发出铿然之音,七弦一声如裂帛。

“既然目的一样,何妨同行?门主想必也急欲洗脱紫焰门的嫌疑吧。”

“咦,大叔,你知道?”赵扶摇惊讶了,七弦公子则带着他那不为人知的笑意,点点头。

凌云天看着他们眉来眼去,低低哼了一声,“七弦公子弹了半夜琴,想必发现什么了?”

七弦公子将琴收起,伸手招呼他身后那恍若不存在一样的青衣小僮,那小僮幽幽飘来,仿佛浮在空中。

赵扶摇睁大了嘴,凌云天心下暗凛,区区一个小僮轻功已如此之好,七弦公子能致幻的琴声更是功力深厚,不可小觑。

小僮收了古琴和香炉,又默默退下,七弦公子这才看向凌云天,“想必门主也看出来了,凶手,并不止一个。”

凌云天点点头,“的确,作案手段有疑点,只是现在证据不够。”

“凌门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尸体,是会说话的,而且他们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凌云天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赵扶摇在猛点头,啧,这两个人倒是有共同话题,不过共同话题是尸体什么的,这也太诡异了点……吧。

57

凌云天不动声色把赵扶摇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看着七弦公子,“看来七弦公子言下之意是打算开棺验尸?”

七弦公子註意到了凌云天的小动作,微微一笑没有出言点破,“验尸是验尸,不过并非开棺。”

虽然传奇话本裏面常有开棺验尸的桥段,但事实上做起来并不容易,惊扰死者是大不敬,没有几家苦主愿意让人把自家亲朋好友的尸骨给掘出来翻来翻去,不得安宁。

更有甚者,民间流传的习俗,七七未过开棺会打扰死者魂魄入黄泉,灰飞烟灭永无投胎转世之日,因而对此极为忌讳。

虽然江湖中人行走武林生死无常,但正因如此,死后的安宁对他们更为重要,况且谷一奇悬壶济世深得百姓爱戴,若大张旗鼓开棺,第一个不答应的只怕就是这靳梅城的百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谷家上下一百多人确实已经下葬的情况下。

“据我所知,谷家众人并未下葬。”七弦公子伸手,侍童拿出一方手巾来递到他手裏,他将十指反覆轻拭,胸有成竹地说。

赵扶摇顿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这节气又不像冬天,他们……他们放那么久,难道不会……”

会发臭的啊,赵扶摇囧囧有神地想,又浑身一寒,这些人的尸体该不会还放在这山庄裏吧。

凌云天也皱了皱眉,他当然不会傻到跟赵扶摇一样认为尸体还在山庄裏,只是竟不下葬,也算是诡异了。

七弦公子把手巾扔回给侍童,好整以暇地说:“凌门主可知,为何谷家众人尚未下葬?”

凌云天尚未答话,赵扶摇已经抢先问道:“你知道?”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赵扶摇又呆了,怎么也想不出来七弦公子怎么能从尸体的问题转移到她的名字上来,难不成这些成名的武林侠客,其实都这样,答非所问装神秘?

可关键在于,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子很神秘啊,明明就很傻。她哪怕拿个肉包子餵只小狗问它好不好吃,那只狗也不会接下来就冲进小溪裏划拉狗爬吧?

“那个……我,呃不对,在下?在下芳名赵扶摇……”

“咳咳”,凌云天咳了两声,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七弦公子倒是一脸坦然,显然一点儿都不介意赵扶摇半点不谦虚地称自己的名字是芳名,缓缓走到赵扶摇身边,看着她说:“扶摇直上九万裏,果然好名字。”

他靠得太近了,赵扶摇莫名其妙,有点忐忑,只觉得有什么完全不同于凌云天的男人气息萦绕在周围,与凌云天身上熟悉的安全感不同,那种气息是危险的、令人直觉地想要逃离,却又疑惑忍不住靠近。

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太紧张岔了气儿,捂住嘴咳得满脸通红,眉头皱起来,自觉非常丢脸地躲到了凌云天的身后,揪着他的衣角不肯探出头来。

在七弦公子看来就是他刚一靠近,赵扶摇先是不甚在意地走了会儿神,然后又皱着眉头不太乐意地咳嗽了几声,最后往凌云天身后一站表明立场。

凌云天原本看着七弦公子欺近赵扶摇心中不爽,正想着要不要对他出手,见赵扶摇自个儿乖乖地躲他身后去了,于是拍拍衣角,岿然不动。

七弦公子却并不觉得难堪或者不豫,自顾自退开了一步,负手临风悠然道:“靳梅城最大的义庄在城北,赵姑娘可愿一同前往?”说完也不等回答,话锋一转又对凌云天说:“一度山庄唯一的幸存者谷承安不允全庄尸首下葬,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毒誓,要拿紫焰门上下人头作祭,凶手一日不除,尸首一日不下地。”

这算是回答刚才那个为什么了,赵扶摇心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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