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瞒我瞒
第三十五章
程兴农三年前出狱，刚从监狱出来的犯人一般都找不到什么工作，更何况当年他直接被遣送回国，连毕业证都没拿到，碰壁几次之后，他来到s市郊外的一家小诊所坐起了医生，一年前跟诊所老板的女儿结婚。
小诊所平常客人不多，但生意也还算不错来的都是附近认识很久的邻裏。
钟珩的车停在外面，尤伽羚坐在车裏看着诊所裏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手心一片濡湿。
她还是有些不敢面对。
在害怕，可是害怕什么呢
钟珩从后视镜裏看她，眼神平淡。
“昨天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你今天会过来。”他声音平静。
尤伽羚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侧头看着诊所裏。
钟珩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
片刻后，车门打开，她径直走了进去。
诊所外有几棵香樟树，深秋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已经偏近薄弱，几缕光从枝叶间落下。
钟珩坐在车裏，转头看向尤伽羚背影，她背脊挺直，抓着包带的手上青筋隐现，推门的动作也是那样缓慢，似乎是深吸着一口气。
真的很在意，很紧张。
他唇角勾了勾，打开窗户，摸了一根烟。
——
时间不久，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出来了。
还是那扇臟旧的玻璃门，但此刻她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为灰败。
她打开车门直接坐到后排，什么话也没说，兀自闭上眼睛。
钟珩碾灭烟头往诊所看过去。
诊所的玻璃门前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朝着钟珩微微颔首一笑。
钟珩往后座看了一眼，转过头，没再看那个男人，直接踩动油门。
郊区离市中心有些距离，昨天才刚过完圣诞，外面还是一片结彩的欢乐的氛围，尤伽羚整个人却自从进诊所出来以后一直没再开口说过话。
钟珩在一处便利店门口停车，下车进去买了一盒东西。
“啪……”
尤伽羚睁开眼，看见落进自己怀裏的一盒东西，她抬头，声音很低，
“什么”
钟珩面色冷淡，发动车辆，从后视镜裏看了她一眼，
“糖。”
尤伽羚微楞，随即笑了一声，
“嘁……”
“当我三岁小孩啊”她语气嘲讽，却还是拆开来看，是高中时她经常吃的那种不二家巧克力夹心糖，过了这么些年这糖果的包装早已经改了好些遍了。
她拆开包装，放进嘴裏后还是以前的那种味道，她习惯性的咬碎，巧克力夹心流溢开。
有些甜，甜的有些腻了。
她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再吃这种糖果了。
跟程兴农的见面有些出乎意料。
这些年她想象过无数次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象过见到他他会怎么对她。
可能他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明智的老板，不介意他的过去重用他信任他，哪怕走了这么多弯路，他还是实现了当年的梦想;也可能他运气很差，十分不幸，像无数失意潦倒的人一样过着昏天黑地的荒唐日子，一蹶不振;更或者他出狱以后普普通通，平平凡凡，跟所有俗世人一样，简单但是快乐。
但她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不敢开口，只看着他。
他给病人开药，温柔耐心，眉宇间还是有当年那个清寒学生的模样。
终于等到病人离开。
她走进去，坐在他对面，桌下交错的掌心冰冷濡湿。
“有什么不舒服”他当是病人，习惯性开口。
尤伽羚没有说话。
他抬头，一瞬间的惘然，很快笑了起来，喊她的名字，
“尤伽羚。”
他还是一眼认出她了。
她也笑，肢体僵硬有些手足无措，
“程兴农。”
“嗯，”他淡淡一笑，窗外的光落进两人之间，灰尘隐现。
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他还是用当年那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她也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多像一场经历了荒唐岁月之后依旧深爱彼此的情人啊。
可惜不是，从来就不是。
他告诉她，当年走得匆忙，好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交代，出狱以后也就任凭这些年就这样过去，没想到过得这么快，她跟当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漂亮。
尤伽羚笑的僵硬，她做不到像他那样无畏那样坦然。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
“对不起。”
迟到了这么多，憋在心裏这么久的愧疚，最后说出来的这一刻，好像也没有什么用该有的愧该有的疚，一点也没多没少。
程兴农怔然，随即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坦然一笑，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
“我……”尤伽羚哑然。
“喜欢你是我愿意的，做那些事情也是我愿意的，跟你没有关系。”他看着她，微笑，
“尤伽羚，即使没有你，我当初也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也还是一样会变成今天这样子的，跟你没有关系。”
他温柔的看着他，浅淡的笑着，已经有了岁月割痕的脸没有当初的俊雅，却多了些宽慰。
跟她没有关系
“回去吧，”他笑，
“回到你自己应该有的生活，不要把不该你担负的都堆到肩上。”
尤伽羚默然。
“还记得你当初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他回忆起往事，如今只有了然的笑，
“因为当年的你是我一直想却不敢成为不能成为的样子，我从来不怨什么，尤同学能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他朝她伸出手。
尤伽羚楞了楞，看着他，慢慢伸手。
他握了她一下，然后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