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和丰阳阳在两张行军床边上相对而坐,简月觉得床上的被褥乱糟糟的,没法坐人,就搬了张椅子坐在他们不远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周行来找丰阳阳的用意,只能旁观。
周行道:“我就直接问了,你认识李紫暇吗?”
丰阳阳低头抠着指甲盖裏的污垢,嗓音低沈,丝毫没有少年应有的清澈感:“你说的是李紫筝的妹妹吗?”
简月闻言,忍不住问:“你认识李紫筝?”
丰阳阳:“我和李紫筝是朋友。”
简月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和李紫筝是朋友,李紫筝读的是聋哑人学校,而且住校,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出于什么契机,她才会遇见丰阳阳,并且和丰阳阳成为朋友。
周行代她问出了疑问:“你怎么会认识李紫筝?”
说起李紫筝,丰阳阳不再吝啬说话,细细解释了和李紫筝相识的原因。那是刚入夏的时候,他被郑泽川半哄半骗去郑泽川妻子和几个合伙人开的辅导班上课,上完课,为了报答这夫妻俩,他主动帮辅导班发传单,发到了第三小学附近。当时他不知道和第三小学比邻的学校是残疾人特殊教育学校,当天又是周五,学校裏住宿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校门出来,他给这些学生发传单,结果惹恼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把他的传单撕碎,愤怒地冲他比手语。
他楞楞地看着,终于明白己冒犯了眼前这个身有残疾的敏感的女孩儿,引起了周围人的围观,当下他的脸涨得通红,窘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他极难为情不知如何脱身时,一个白皙、漂亮的女孩儿走过来拦住了愤怒的女孩儿,她笑嘻嘻地把愤怒的女孩儿劝住,然后从口袋裏拿出随身携带的便利贴和笔,写了一张便利贴给他:“没关系,你走吧。”
丰阳阳拿着便利贴看了看,又看看眼前靓丽的少女,脸更红了。后来他把便利贴夹在书页裏,每次去辅导班上课都在课后发传单,也都去聋哑学校附近,他过了半个多月才又见到那个扎着乌黑的马尾辫的女孩儿,他壮着胆子问她的姓名,她又写了一张便利贴给他:“李紫筝。”
再后来,每逢周五丰阳阳都去校门口等李紫筝,步行几百米把她送到地铁站。两个人渐渐熟悉了,在某个周五,李紫筝没有像以往一样离开学校就坐地铁回家,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城市夜晚中散步,直到她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明明才过去了一个多月,现在回想起,却已经天人永别,恍如隔世。
丰阳阳的眼眶裏摔落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粗鲁地抹凈,说道:“我和紫筝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前,她告诉我她的生日快到了,她要给她的妹妹买生日礼物。我本来要陪她一起去买礼物的,但是店裏送过来两辆车,小辉哥叫我回来帮忙。我走的时候下雨了,我就把她送上出租车,让司机把她送到最近一家饰品店。”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眼珠子揉出来,语气也带着憎恨,“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把她送上出租车……不,我会送她一件生日礼物。”
简月也想起了自己遇见李紫筝的那一天,那天下着雨,她独自一人站在饰品店的货架前,裙摆轻轻飘动……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李紫筝,但是她不知道李紫筝会在第二天辞世。她对李紫筝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和她一起躲雨的公交站臺,躺在花园裏的李紫筝被她选择性遗忘,所以李紫筝的离世对她而言始终没有多少真实感,仿佛紫筝当真是在雨夜出现的精灵,第二天就消失了。
简月把兜裏的纸巾递给丰阳阳,丰阳阳接过去,但没有用,只是紧紧地攥在手裏,又说:“我看过新闻了,新闻上说紫筝是自己不小心从阁楼裏摔下来。但是我不信,你们不知道紫筝有多细心,她听不到声音,所以对周围观察得特别仔细,她连路上的一块石头都会远远地避开,不会马虎到从窗户裏摔下来。”
简月道:“那你认为呢?”她不应该问这句话,不应该给丰阳阳毫无根据的猜测的机会,她很清楚,但是她还是问了,即使周行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她。
丰阳阳却没有擅自猜测:“我不在现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确定紫筝不是个马虎大意的人。”
周行把偏离主题的话题拽回来:“时时刻刻都有意外发生。”他严肃地看着丰阳阳,“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李紫筝,是为了李紫暇,李紫暇的朋友说你曾跟踪、骚扰过她,是不是真的?”
丰阳阳急道:“我没有骚扰她,我当时不知道紫筝有个双胞胎妹妹,我把她当成了紫筝,所以我才——”
周行抬手打断他:“别着急,慢慢说,先说你在什么地方见到的李紫暇?”
丰阳阳:“康城风情街,龙速网咖附近。有辆车抛锚了,小辉哥带着我过去修车,我看到一个和紫筝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没多想就跟了过去,但是她转到网咖后门就不见了。第二天我又在街上碰见她,当时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她以前都在骗我,就过去问她,然后就和那个男生打起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紫筝,是紫筝的妹妹。”
周行从手机裏找出赵文郡的照片,问道:“那天和李紫暇走在一起的男生是他吗?”
丰阳阳看了两眼,说道:“是他,白白凈凈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条线索的提供者也是赵文郡,现在和丰阳阳核对过后也没发现什么疑点,但是周行抓住了一个细节:“你在康城风情街见到过李紫暇?”
丰阳阳:“对。”
周行:“哪一天?几点钟?”
丰阳阳:“很早以前了,大概一个月以前,是晚上11点多。”
周行:“她自己一个人吗?”
丰阳阳:“是的。”
简月也觉得奇怪:“晚上11点,李紫暇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康城风情街?”
康城风情街是个低端娱乐场所扎堆的一条街,经常被群众举报黄赌毒,也经常发生暴力事件。此类事件屡禁不止,所以风情街的名声很臭,混迹在风情街一带的人也大都和违法乱纪的事沾边儿——李紫暇,一个品学兼优的女高中生,却在深夜出现在臭名远扬的康城风情街,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疑点。
周行拿到线索就告辞,被郑泽川送到店门外,周行看了看蹲在车子轮胎前一边卸轮胎一边黯然伤神的丰阳阳,道:“他既然想考大学,还是把他送到学校裏吧,你这儿的学习环境不大好。”
郑泽川压着嗓门说:“他以前在学校被排挤、被欺负得厉害,现在有了心理阴影,不管我怎么劝,现在死活不肯去学校。而且他还想挣钱,给自己攒学费和生活费。”
周行:“梁秋梅在哪儿?”
郑泽川:“我问过,他没说。不过我知道他妈还在长岚,定期往他的一张卡裏打钱,不和他在一起生活是怕影响他。”
他们说话时没避着简月,简月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知道周行在找的梁秋梅是谁,也知道梁秋梅在哪裏。梁秋梅是丰阳阳的母亲,也就是丰玉林的妻子,此时梁秋梅和她的母亲丛丽媛住在一起,租下那座老房子一个房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已经三四年了。
梁秋梅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一个被丈夫连累的妻子,但是简月不能告诉周行梁秋梅的下落,因为会把警察引到那座老房子——老房子的院子裏埋着一样东西,绝对不能被发现。正因为如此,丛丽媛才十几年如一日的守在老房子裏。
周行和郑泽川道了别,和简月一起回到车上,正要开车,就听郑泽川在外面大声地喊他:“周行!”
周行降下车窗,看着他:“怎么了?”
郑泽川还有话对他说,但是碍于车上的简月,不方便把话挑明,便道:“你抽时间尽快过来找我一趟,我有事儿跟你说。”
周行:“我给你打电话。”
郑泽川十分坚持:“电话裏说不清楚,得当面说。”
周行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行,过几天我叫上魏楠他们几个,咱们聚一聚。”
郑泽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憨憨地笑了:“那我等你的电话,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