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看着那盆水,半响没说话。
她忽的抬起头,那双雾蒙蒙的水眸此时盯着翠微冷冰冰的瞧。
“你要是真厌我,那便同我说声,我把你送回姑母身边。”
翠微不敢说话,但是面上却终于露出一分得意。她是特意挑了没兑好的热水给秦湘洗脸,本以为能一下烫她个秃噜皮,结果秦湘倒是好命,先拿手沾了沾水。
秦湘捕捉到翠微眼裏那分快意,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几日之前,她也真心拿这个丫鬟当自己人,然后自从那日看了那本子书后,再来看这个丫鬟,却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然而此时真让她去和姑母告个丫鬟的状,她一时也是做不出来的。
她忽的有些疲惫了,等了片刻水凉了后,细细洗了脸后又擦了手,接着便冷声叫翠微端了下去。
那双细白绵软的手,此时通红了一片却还没消掉。秦湘抖着手开始对着铜镜梳妆。铜镜泛黄,人影模糊看不得清,然而只有一二分神貌,也足以看出这惊世风华。
这样妖异的美,在那本预言书裏,只有一个人能和她相提并论。
那便是李千斛。
若说秦湘的美是弱不经风瑟瑟发抖,让人多看一眼便要怜惜,细腰宛若柳枝一握就断,人如柳絮,气息大了些便怕吹跑——这样可怜兮兮的美,那么李千斛的美,就是真跟妖精一样,勾人夺魄的,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夺目。
哪怕是秦湘,看多了李千斛都要面红耳赤。
更何况那些男郎呢?
然而京都裏不知为何,一直有个说法流传,说李千斛其实不是公主而是个皇子。
秦湘听到了这样的无稽之谈总要弃之以鼻,若美成那样的李千斛都不是女子,那什么样的人才能不被怀疑成男子?但她心知这个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李千斛的身量极高,甚至比寻常男子都要高那么些许。
昨日裏见到的男装李千斛,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可恶,但扪心自问,秦湘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和个男子一样的压迫感。
而那张妖美的脸,换了男装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违和,只剩下了雌雄莫辨的美色。
若不是那本书裏,写李千斛是女主,最后还和魏子初在一起了,秦湘也要猜起李千斛的性别了。
此时已近正午,滚烫的日头晒着昨日残余的雨意,一切风吹草动似乎都消减了,连枝上的雀儿也懒怠地罢工了。
就在这样的一片寂静裏,秦湘听到一阵喧闹。
“秦湘,秦湘,你给本公主出来!”
那一脚踹开斐珠阁院门的正是飞扬跋扈的李千斛。她还是穿着男装,但已然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袍子,上面的花纹覆杂又好看,还绣了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秦湘并不明白。
她和李千斛素日裏无冤无仇,最多两人中间再夹上一个魏子初。但就是这样的关系,为何李千斛自从知道亲王府有她这么一个表小姐后,就隔三差五的过来找她麻烦?
她找秦湘的次数,远比秦湘见她去找魏子初的次数多了几倍。
“你这屋子怎么和你一样霉运,呆久了我怕是头上都要长草毛!”
李千斛大摇大摆的进了斐珠阁,嫌弃的捏起秦湘放在桌子上的兔子样式的灯笼,接着又毫不见外的为自己倒了杯茶。
秦湘垂眸,没吭声。
木板被李千斛的脚踩的咯吱咯吱的响,秦湘听着这响声,一时间顿觉自己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又来做什么?”
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那些往日被藏起来的不耐烦此刻终于憋到了极点,几乎要爆发性的骂出来。
李千斛听到这话,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他那张扬而危险的眉眼几乎是一瞬就立了起来。
秦湘顿觉被蛇盯住一般,心裏突突地有了不好的念头。就见李千斛直直把茶碗带着茶水摔倒了地上,茶碗碎成了几瓣,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肆意流淌,浸湿了年久失修的木板。他却尤嫌不够,手又伸向桌子上其他的摆件。
“李千斛,你发什么疯病!”秦湘显然是气急了,此刻她俨然忘了李千斛的千金之躯,伸着手就要去拦她。
然而她忽略了地上的瓷碗碎片,脚步慌乱中眼看着就要踩上去,等秦湘註意到放要停脚的时候已然是来不及,眼看着瓷片就要割破鞋底刺痛肌肤,她却忽然被人拉住。
说是拉也不恰当,李千斛撤着她的手,她竟直直的跌进对方的怀裏。秦湘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李千斛浓艷的长相不同,这香气淡淡的,宛若水中莲花一般出尘。
她怔怔地看着李千斛,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怎么会拉住她。
而更骇人的是,她看见李千斛那白皙的耳垂骤然变红,艷丽的眉眼似乎开始有意无意的勾人夺魄。
“我没发疯病。”
李千斛低声道,“秦湘,谁叫你敢对我不耐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