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半跪在地上,低声回了句是后,忍不住抬头偷瞧了眼魏子初,他鲜少见到世子爷这样的脸色。须知纵使是一直的面无表情,可漠然和冷脸却也是有区别的。
魏子初的长睫冷凝,嘴角微抿,一双深黑色的眸似乎有凝重的暴风雨在裏面汇聚席卷,玉白的面色如同结了霜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肃杀之气,一身白袍便如终年不化的雪,冻人于千裏之外。
纵使是俊美无双的样貌,此时看着也让人心惊胆颤,只觉得如神邸降临,高不可攀。
看来表小姐的事情对于世子爷来说,实在是重要极了。
...
斐珠阁内,重重珠帘发出碰撞的脆响声。
稍盛的日光已经微微歇了。
秦湘便同还没走的李千斛大眼瞪小眼。
“公主殿下,你怎么还不走?”
若这世上的公主有排名,那李千斛必然是最刁蛮最不好伺候的那一个。
偏偏身份高贵,圣眷浩荡。哪怕前日裏一鞭子抽废了对她出言不逊的左丞相嫡孙,也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在这样的李千斛面前,秦湘是时觉自己卑微如草履的。但她不知为何,总有种莫名的底气,她潜意识裏将李千斛定义成一个面硬心软的好人,就算看起来再不好相处,也不会伤她分毫。
...哪怕这个公主真的一鞭子抽废了丞相嫡孙,可秦湘之前对她发脾气,李千斛不也是没拿秦湘怎么样吗?最多就是恐吓了下。
可能因为她们都是姑娘吧...秦湘出神地凝神着对方那张浓稠艷丽的脸庞,迷迷糊糊地想——美成这样的公主,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李千斛发出一声娇哼。
“本宫还用不上你赶着走。”
这声音自她的鼻腔中发出,凭空多了些百转千回的勾人心肠,饶是秦湘是个女子,听了这声娇哼,也面红耳赤了下。
她在剎那间,突然代入了那一等轻浮的孟浪子弟。
李千斛:“就你这破烂地方,呆久了本公主身上都有股霉气,要是本殿回去熏香沐浴还不能熏掉这股子霉味——”
“我就给你这张皮拔下来!”
“……”
好好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偏偏生了张嘴。
秦湘深深嗅了下屋内的气息。
她鼻尖微微收缩,神情紧张,显然是把李千斛的话当了真了。
屋内倒是有味道,但并不是霉味,秦湘喜洁,又是个穷讲究的小娘子,香炉裏永远都会点上几柱白芷香根——秦湘是极其喜欢白芷的,淡而好闻,除此之外,在所有熏香裏,白芷也算的上是实惠的。
至少在她一铜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裏,白芷香是她为剩不多的选择之一。
“还没闻到么?”
李千斛此时倒是不急着走了,怜悯般的瞧着如同小动物般鼻头耸动的秦湘。
好一半响,秦湘才听到对方慢慢悠悠地道——
“那可是一股子好大的穷酸气。”
...李千斛确实是有资格这么说自己的,秦湘抿了抿唇,娇嫩的唇瓣因为发羞,刚刚几乎都被自己咬破了皮,此时一抿,竟有点吃痛。
她突然地心平气和了。
“...殿下,刚刚忘了说谢谢你了。”
身姿纤长美丽的紫衫公主前脚刚刚迈出潮湿的斐珠阁,后脚就听见了一直被他奚落却还腆着脸的秦小娘子,突然低低地叫住了自己,并诚恳的道了声谢。
李千斛飞扬跋扈多年,是头一次这样的被一个小娘子感谢。
他张嘴欲骂些什么,然而喉咙却古怪的发出小兽般的音色,一剎那间,瞧着有几分溃不成军。
秦湘倚在房门的柱子上。
她背影单薄如欲坠的蝶,整个人在此时都透露着一种易碎的琉璃感。
她说完那声感谢后,出乎意料地看着那浑身带刺的公主如同脱了气的河豚般逃也似地走了,一时心裏竟有几分的忍酸不禁。
今日这事,秦湘想,是该感谢感谢她的。若不是李千斛那娇贵的味觉,翠微...自然也不会被揪出来。
而自己觉得难于登天的事情,在旁人的手裏却是这样的轻而易举。天之骄女如李千斛,举重若轻如魏子初,两个人,都能信手拈来地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是因为他们是书裏的主角么?
秦湘握住了自己的拳头,她的手太小了,哪怕握紧,也绝不会有人把她同力量二字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因为他们是主角,还是自己太软弱可欺了?
微风吹过,少女沈思般垂头。
那些往日裏寄人篱下的百般苦楚,此时一一跃上秦湘的心头,若是...若是她能在第一次被旁人欺悔时就做到抗争,那还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