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
有林丰芫的证词,
谢意适得以“毫发无伤”地从宫裏脱身,险之又险避开送命题。
将太医开的一大堆药扔下,谢意适一头扎进小书房,
只用半盏茶时间便写好信让人送到升升楼。
升升楼的掌柜第一次接到殿下提到的信件,
也不敢耽搁,
把信往怀裏一揣就牵马直奔皇宫而去。
谢意适的这封信,
从写好到傅成今打开,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夕阳昏黄的光线擦着窗棂留在室外,
一阵冷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拂起没有梳进发冠的黑发。
傅成今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单薄的信纸被青铜虎型镇纸压着,内容也被遮挡大半,
唯独左下角“谢意适”三字落款清清楚楚。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
脖颈线条修长完美,凸出的喉结幅度微小地滚动着,
眼帘紧闭,
整个人都沈进了幽暗的阴影裏。
谢意适晕倒后他就收到了消息,
太医看诊的时候,
他全程都在。
晕倒是假的,谢意适的身体很不好却是真的。
太医说她忧思过甚,心情郁结,
饮食不规律,夜间少寐,气血严重不足,若身子长此以往亏空下去,
迟早有一天假戏成真,一病不起。
他原以为傅成和的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现在看来,癥结不在傅成和,而在自己。
睁开眼睛,傅成今移开镇纸,拿起信纸。
谢意适的字和她表现出来的行事作风很不一样,字形灵动飘逸,潇洒不羁,很不大家闺秀。
但跟她的人是一样的。
信上的内容再次映入眼帘。
她说她梦到了……柳轻羽成为太子妃的册封仪式。
呵。
父皇母后的嘆息在耳边响起。
“今儿,谢家姑娘宁愿冒险上演昏厥戏码也要回避你的心意,要不就算了吧?朕看那柳轻羽也挺好的,你和她多接触接触,应该是处得来的。”
“母后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谢姑娘的,可今儿,强扭的瓜不甜,她的心不在帝王家啊。”
轻薄的纸张被忽然发力的五指攥紧。
“胡诌乱扯。”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会娶柳轻羽。
绝对不可能。
寂静的室内响起很轻很低的磨牙声,沙哑的男声从嗓子眼裏挤出来。
“有、眼t、无、珠!”
谢意适等到第二天都没等来回信,亲自去升升楼看了一回,还让春归去西南王府跑了一趟,也都是无功而返。
趁手无比的工具人,忽然就挣脱了他的定位,和自己断联了。
谢意适泡在浴桶中,不安地撩起一片水花。
新绿为她擦好后背,绕到前面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担忧道:“姑娘,怎么了?”
谢意适摇摇头,“没什么,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
新绿满脸忧愁地出去了,屋内哗啦啦的水声变得清晰,无限放大在谢意适耳边。
一颗水珠从白皙圆润的肩头滚落,没入不断泛着波纹的水面。
谢意适胸腔中那颗无依无靠的心臟也在海浪的翻涌下,彻底沈没。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从西南王暴露出与传闻不符的一面,此人的不可控性就是非常大的。
之所以还抓着不放,除了自己的确无路可走,还有就是……对方太配合了,配合到真的把绝大部分的事情都解决了。
她很清楚明白地知道,如果中途换人,二皇子一事绝无可能这么顺利地解决。
尽管他把太子牵扯进来了,但太子不会让自己死。
哗啦。
谢意适用力拍了下水面。
西南王与太子关系不明,如果西南王因为太子在对自己避嫌,那通过他风光大嫁远离京城的希望很渺茫了。
笃笃。
门外新绿小心翼翼道:“姑娘,刚才二太太来了,说年前最后一次阖府进香定在明日,让您准备一下。”
上香。
谢意适想起来,溱国百姓有上年前香的风俗,皇室亦是如此,今年西南王在京城,应当会和皇帝一道去寺庙进香。
或许,还能见他一面。
谢意适打定主意,最后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那她就借婚约对象的名头出京城,至于二皇子这个要杀自己的隐患……她有银子,把京城所有镖局的人都包了,总能护卫自己顺利离京了吧?
想好后,谢意适迫不及待地唤新绿进来,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后倒头就睡。
养精蓄锐,迎接挑战!
万象寺是京城附近声望最高的佛寺,传闻住持空闻有推测天机,逆天改命之能,因此很受达官贵人们青睐,皇室年前年后两道进香也都定在这裏。
这次进香谢国公府阵仗极小,主要是人少,大房主母在关禁闭,嫡子又趴着养伤,为了不再刺激这对母子,温氏没安排几个姨娘和庶子出门,只带上了谢意适和谢意安姐妹俩,二房老爷谢德白属清流,平时很註重修身养性,除了温氏嫡出的一子一女就一个庶子,三房不在京中无人参与,四房倒是热闹,姨娘一堆,可惜四房老爷谢德祝是个没种的,到现在也就一个病歪歪的儿子,轻易不出门。
算来算去,加上丫鬟婆子也没多少人,第一年掌家的温氏表示轻松,太轻松了。
到了万象寺,谢意适与众人一起上完香后,就绕着寺院转悠起来。
皇家进香要清场,旁人是没法光明正大进来的,她得找一条有机会接近万象寺的小道,让人觉着自己铁了心要潜入此处才行。
转悠到寺院侧门的一条小径,一片枯木桃林映入眼帘,从前的记忆涌入脑海,春归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姑娘,就是这片桃林啊!有桃花泉的桃林!”
“桃花泉?”谢意适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春归展开描述:“桃林有小河穿过,桃花泉就是不知道谁从小河挖了个分支引到桃花林深处的一处小池子。那池子,大概是三年前的春天出现的吧?奴婢记得在池子出现的前一年,您跟苏姑娘她们去那桃花林,看到桃花花瓣沿着小河流走,还感嘆要是能看到小河的尽头,那些堆积在一起的花瓣就好了。然后隔年,我们就真的看见这景象了,就这个小池子。”
随着春归的讲述,粉嫩花瓣层层迭迭在水面漂浮轻晃的画面呈现在谢意适脑海之中,“原来那处桃林,竟是连通万象寺的么。”
春归肯定点头,“姑娘,我们可以从桃花泉方向穿过来试试。”
谢意适笑了,道:“好姑娘,回府后自己去库房裏挑根簪子,给你的嫁妆箱添个进项。”
春归又喜又羞,双颊绯红地瞋她一眼,正要说些什么,谢意安从后面冒出头来。
“二姐姐。”谢意安小步上前,看看前方密密麻麻的桃树,再看看面对什么也没有的桃树林状似欣赏的主仆二人,颇为不解。
但她相信二姐姐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也不多问,只道:“我找了你好久,二姐姐……你猜我刚刚遇到了谁?”
谢意适看向她,“与我有关之人?”
若是谢意安寻常往来的小姐妹,她必是不会让自己猜的,也不会这么着急寻过来。
谢意安微微睁大眼睛,道:“不愧是二姐姐,这都猜得到!是柳太尉家那个刚接回来的嫡长女,她说想和我做朋友!不过二姐姐你放心,她和你是竞争太子妃人选的对手,我肯定是不能跟她来往的,刚才已经严词拒绝了!”
她倒豆子似的把刚才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她说知道我最近日子不好过,又说她自己和我差不多,能感同身受,想要和我结为异姓姐妹……我怎么可能和她差不多,母亲是糊涂,可她待我是极好的,现在祖母也愿意疼我,我还有二姐姐,为什么要和一个刚见面的人拜把子啊?二姐姐,她肯定是冲你来的,你可一定要小心她啊!”
谢意适:“……”
看着单纯的妹妹,谢意适只觉好笑。
得亏安姐儿被陈氏养成这副纯真率性的模样,但凡换个心思敏感的,自己都万万不可能知道柳轻羽背地裏竟做的这种事。
重生前后,柳轻羽的性格变化,竟如此之大么?
昨日林姑娘也写信过来,让自己提防柳轻羽……
“好,我记下了。”谢意适摸了摸她圆圆的小脸,笑道,“只是往后再遇见她,她若笑脸相迎,你也不可给她脸色看,知道吗?她与我年岁相当,不日都会出嫁,若是往后她在妇人堆裏说你些什么,恐怕对你的婚事有影响。”
谢意安撇嘴,“知道了。”
“回去吧。”谢意适牵着她往回走,“你的性子还得磨一磨,等会儿我跟二婶说说,你也是时候学管家了。”
“哦。”
谢意安轻轻应了一声,被她拉着亦步亦趋往前走。
余光瞄向谢意适娴静温和的侧脸,谢意安咬了咬唇。
其实柳轻羽来示好的时候,她是没有防备的,轻而易举就被对方套出了母亲被禁足的事情。
脑海中回响起柳轻羽说过但她刚才没敢说出来的话。
“进香这样的大事竟都由二房夫人主持了么,安姐儿,你母亲还好吧?好像自从大长公主府宴后,你母亲便……”
“难道,你母亲是因为谢二姑娘的事被罚了……”
“谢二姑娘素有宽和大度的美名,如今看来……”
“唉,她心中也是有怨气的吧,希望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不会波及到你……”
她太没用了,直到柳轻羽把矛头对准二姐姐,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别有用心。
二姐姐可是除了母亲外对她最好的人了,现在也全靠二姐姐管着,她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的一句挑拨,就去做狼心狗肺之人。
“二姐姐。”谢意安快走一步改牵为挽,亲昵地贴在谢意适身上,“我们天下第一好,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的!”
谢意适一楞,继而失笑。
“还是别了,早点学会自己做主吧,过两年都要嫁人了。”
皇室进香之日就定在隔天,谢意适一大清早就起来做准备。
换上西南王喜欢的装扮,谢意适一身青衣簪白花,眉毛描得很细,为了让身形显得更加弱柳扶风,她甚至少穿了一件衣裳,斗篷也没带。
春归看了都不忍心,又劝不动她,只好在马车裏多备了几个汤婆子,姜汤热水也让府裏先备齐了。
马车行到桃花泉,谢意适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连日升温小河河面没有冰层,几片枯叶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打旋儿,漾开道道水波。
桃林远不到萌发春意的时刻,深灰的枝桠宛如垂暮的老者,干枯,死寂。
真是荒凉。
车帘放下,马车继续疾驰在狭窄的小路上,直到桃林上山,陡t峭的小路再容不下马车前行。
春归扶着谢意适下车,指着前方的小径道:“从这儿上去是最快的,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能到万象寺的桃林出口。”
谢意适抬头望了一眼,枯瘦桃树枝对视线遮掩很是有限,站在山下隐约能够看到半山腰处万象寺那棵千年榕树的树冠。
“那就走吧。”
与此同时,另一匹快马从桃林折返东宫,如实上报了她的行踪。
傅成今刚刚穿戴好太子冕服,闻言面色大变,摘了礼冠就朝外走,边走边喊:“让人告知父皇母后,孤先走一步,万象寺见!”
王公公哎呦一声,忙找了一身常服抱着跟过去,“殿下,换上这身衣裳!”
在赶去万象寺的路上,凛冽寒风不断拍打面颊,傅成今心乱如麻。
他第一次觉得姑娘家是胆子小点儿好,胆子小的姑娘至少不会像谢意适这样,让人提心吊胆。
今日万象寺周边戒严,大路封死,谢意适从桃花泉一侧上山确实是个好主意,但相对的,如果她在万象寺附近被发现,就算办差的人认得出她是谢国公府的姑娘照拂一二,也得去大理寺吃一回苦头。
大路上山更快,傅成今御马直接进入万象寺,从侧门出时在附近巡逻的官差看见他,正欲上前询问,紧跟在后的白墨亮出东宫令牌。
“别问,干你们自己的事去。”
傅成今一路畅通无阻,进入桃林后下马,沿着其中一条小径走出没多远,一道提着裙子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风吹起青色的衣摆,仿佛要连带着衣裳裏的人一起吹走,垂散在耳后的乌发飘扬,从没什么血色的唇边拂过。
谢意适停下来,伸手去拨耳畔的发丝,对一旁的春归道:“应该快到……”
话未说完,她放下拨弄长发的手指,呆呆看着前方阔步走来的男子。
男子外袍凌乱,发髻也像是被生拉硬扯过似的不像往日那般齐整,一双凤眼半垂,眼神乌沈,薄唇紧紧抿着,仿佛压抑着某种极大的怒气。
谢意适却顾不上看他生不生气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赌赢了。
是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溜进万象寺跟人偶遇。
她赌的就是西南王在她身边留了人,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
谢意适要的就是他自己现身。
“谢意适,你好大的胆子——”
呵斥的话才起了一个头,刚刚还在几步外的人冲了过来,纤细柔软的身躯撞进怀裏,再下一秒,腰身便被人用力的搂住了。
傅成今满腔怒火被堵住,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怀中之人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真的好害怕……我还以为您真的不肯见我了。”
傅成今抿紧双唇。
谢意适的哭腔不全是假的,看到人的一瞬间露出的意外也不是假的。
她其实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今日之举主要还是不甘心,为了西南王曾经不遗余力的帮助,赌最后一把,心中已经做好了西南王避嫌到底的准备。
可他居然来了。
怀中的谢意适在颤抖,又好像松了很大的一口气。
傅成今将手放在了她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上,轻轻往外扯。
谢意适何等知情识趣的人物,这次却没有配合放开,仍旧死死抱着。
“殿下,意适此刻的心意,您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正因为您而剧烈跳动着。我知道您怕我对您只是利用,意适也愿意承认此前的确居心不良,但在刚才看到您的那一瞬间,您知道意适在想什么吗?我想的不是太好了,事情又有人帮我解决了,而是……”
她放低声音,“太好了,又见到您了。”
“原来您的温柔和体贴,早就打动了我。”
“原来我的目的不纯,早已排在您本身之后。”
“殿下,您感受得到我的真心吗?”
谢意适抬起头,仰起带着欣喜又夹杂悲伤的俏脸看他。
傅成今低头只看一眼,便仓皇避开了她灼热的视线。
若非身上的伤口被她抱得又开始疼痛,他只怕已经忍不住掉进谢意适日益精进的亲密陷阱裏了。
“谢意适,你赌赢了,高兴了吗?”
他的声音太冷静,两人距离近到谢意适眼中的惊愕根本藏不住。
好在她已经有所依仗,也不十分心虚,继续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您既然来了,必是心中有我,难道就真的忍心看我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吗?殿下,我不想嫁给太子,只想嫁您,您就帮帮我吧。”
傅成今冷声道:“那你就说实话,你不说实话,我如何帮你?”
这家伙!
谢意适在心中咬牙切齿,都到这地步了,还抓着这件事不放。
“你在害怕什么?”傅成今添上新的筹码,“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心中有你?如果只是想从你这儿套话,今日我便不必匆忙赶来,等你被抓进大理寺审查再行逼问不是更好?”
的确。
谢意适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她一直隐藏的秘密太过荒诞,就是说了,西南王也未必相信。
斟酌过后,谢意适决定说出来,都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实在不信,也随他吧。
“好。”谢意适点头,“但我只能跟您一个人说,而且,您若听了不信,不能再说我没有诚意。”
傅成今看她表情不像是要应付自己,便让白墨把缩在桃树下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有旁人看见这边的春归一起带走。
清场完毕,傅成今道:“说吧。”
谢意适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死过一回,在上一个十二月廿三日,也就是大前天。”
傅成今的心臟瞬间抽紧。
很奇妙的,这一瞬他最先产生的不是质疑,而是害怕。
脑海中仿佛也有一块被浓雾笼罩的地方正在慢慢恢覆清晰。
谢意适目光不回避也不闪躲,她很认真地看着傅成今,“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二月初九,并且脑海中多了一本书的内容。书中写的是太子与柳太尉之女柳轻羽的情爱故事,而我在那本书中只占一笔,当然,您也基本没有戏份。”
“在那书裏,我是太子和柳轻羽感情无法圆满的一个坎儿,他们之间遇到的很多问题,归结起来都在已经死了的我身上。可以说,正是因为我死了,整个故事才能发展下去。”
“也就是说,故事要发展下去,我得再死一回。”
“可我不想死。”
很荒谬,但傅成今在谢意适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好像这些荒唐至极的话,全部都是她的真实经历一般。
傅成今喉头滚动,努力让自己把她说的话当真,艰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在按照那本书中所写的内容按部就班地活着?”
谢意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道:“我只知道,那本书上写我死在十二月廿三日,我确实死在了那个时候。”
傅成今沈默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惜以他现在的“身份”问不了。
姑且当谢意适所说是真的,他早已经知道谢意适逃避自己,想要远离自己,都不是因为讨厌自己,就足够了。
“你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