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适惭愧,三爷记性真好。”
傅成今一看就知道她那张状似温顺的面孔下想了什么,冷冷道:“是比你好些。”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叙旧,柳轻羽不可控地蹙了下眉又逼自己舒缓下来,拉了拉柳英光的袖子小声道:“我没有套到拨浪鼓,还想再玩一次。”
柳英光收回目光,错愕地看向柳轻羽,“你这么喜欢这个拨浪鼓啊?”
柳轻羽垂眸,扭捏道:“我小时候没有……”
这话说得心酸,柳英光动容道:“那哥哥给你套。”
柳轻羽沈吟片刻,道:“我先自己试试,若剩最后一个还不成,你再给我套吧。”
柳英光自然应允,花钱又买了十个圈给她。
兄妹俩的交谈声虽不重,站在旁边的谢意适和傅成今还是能听到的。
看着柳轻羽落寞的眉眼,谢意适心中倍感覆杂。
她从小是不缺任何物质的,不知道为一个拨浪鼓念念不忘是种什么感觉,但代入自己缺失的娘亲的陪伴,她完全能够明白柳轻羽的感受。
那是永远遗憾的渴盼。
想起袖中的纸条,她默默祈祷自己和柳轻羽,不会成为任何意义上的敌人。
“哇呜——”
看客们的欢呼让谢意适的思绪回归当下,第三排一对银镯赫然被竹圈圈住,失败数次后的柳轻羽竟套了个大的。
一下回本没让柳轻羽露出雀跃之色,她仍旧紧张地捏着竹圈,目不转睛瞄准那个与银镯相比不值一提的拨浪鼓。
再次扔出,竹圈从拨浪鼓上方飞过,精准套准后方一对耳坠。
欢呼声再次响起,老板脸都绿了。
柳轻羽手中还剩两个圈,她朝手心哈了哈气,祈祷了一下,瞄准后又扔出一个。
竹圈眼见已经套上拨浪鼓,却在鼓面上一撞,弹到前方的一根银簪上,又套住了。
四周的欢呼声完全盖过天边的爆竹声,柳轻羽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沮丧地将最后一个圈交到哥哥手裏,不错眼地盯着拨浪鼓,叮嘱道:“哥哥,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哦。”
柳英光哭笑不得,拍拍她的脑袋,“交给我吧。”
他稍稍运气,竹圈轻飘飘飞出去,刚好在拨浪鼓上方落下,完美套住。
周围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鼓掌声,老板耷眉丧眼地将银镯、耳坠、银簪和拨浪鼓一起递给柳轻羽,“这是您的战利品,姑娘请收好……唉!”
“老板莫嘆气。”柳轻羽抿唇一笑,只收下了拨浪鼓,没要其他东西,“我们只是图一乐,这些就不要了,老板你摆回去吧,还有很多人等着要玩呢。”
老板的脸立马阴转晴,他乐颠颠地把簪子镯子耳坠子放回原位,然后另取了三个小陶人递给柳轻羽,“公子姑娘们一人一个,留个纪念呵呵呵——”
盛情难却,柳轻羽收下了。
四人从热闹的人群中脱身,来到相对宽敞的地带。
柳轻羽手上捧着拨浪鼓和三个小陶人,有些吃力地就着这个动作,垂眸颤颤巍巍地将东西举到傅成今面前。
“三、三爷先选一个吧……”
她小心翼翼,捧着陶人的样子像捧着一颗心。
傅成今瞬间想起谢意适说的,柳轻羽是曾与他相伴多年重生而来的妻子,一阵恶寒袭上心头。
太可怕了。
“不必!”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从言语到动作都展现了一个避之唯恐不及。
谢意适:“……”这个人没有心吗,柳轻羽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被拒绝的柳轻羽倒没露出失落的情绪,缩回手转向柳英光,“那哥哥你拿光头的那个吧。”
柳英光:“……怎么我就没得选了?”
柳轻羽吐吐舌头,撒娇道:“那个最丑,你就拿那个嘛!”
“好好好。”柳英光只好投降,不过把三个都拿上了,“我先给你收着,你玩你的拨浪鼓吧。”
柳轻羽眸光一亮,转动手柄,鼓面两旁垂落的小珠子随之旋转,发出咚咚的响声。
柳轻羽无比满足地瞇起眼睛,嘴角深深的笑涡都露了出来。
谢意适看她这样,心中又是一阵嘆息。
四人继续朝前走,像普通百姓一般在各种小摊上走走停停,最后路过一个糖画小摊时,柳轻羽又挪不开脚了。
“哥哥,我想要这个。”
看着宛如孩童纯真可爱的妹妹,柳英光宠溺道:“好,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柳轻羽想了想,道:“要蝴蝶吧,可以轻轻飞走的蝴蝶。”
谢意适再次一楞,然后就见前方柳英光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
“谢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
他举止疏朗大方,若是推拒反而不美,谢意适随口道:“一艘船吧,多谢柳公子。”
“谢姑娘客气。”柳英光大笑,转身面向卖糖画的老大爷,客客气气道,“一个蝴蝶一艘船,多谢。”
这边小孩少,老大爷今晚都没怎么开张,闻言高兴地正要答应,却见旁边又挤过来一个高大的青年公子。
那公子一张冷面,气质疏离,看着如松如柏的一个人开口后,一切化为乌有。
“劳驾,我要一个福字,糖要厚,要多。”
好印象灰飞烟灭,大爷瞪着满脸理直气壮的青年,忿忿舀起一勺粘稠的糖浆开始制作。
谢意适和柳轻羽点的糖画都很简单常规,老大爷毫不费力就做好了,
到了傅成今那个,老大爷舀了足足两大勺,给做成一个又大又厚的福字递过去,“喏。”
他甚至连“您拿好”这样的话都不愿意说了。
傅成今很满意这个一看就福泽深厚的糖画,刚接过来,一对年轻的父子就从不知名角落裏杀出来,哎哎哎叫嚷上了。
“胡老头,你还看人下碟的不成,我带我儿子来你这儿买过那么多次糖画,三次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厚吧?!”
面对老顾客的指责,老大爷哼哼一声,不疾不徐道:“这位小哥儿自是特殊的,旁人跟他可不好比的。”
谢意适心中咯噔一下,正以为这老汉是什么隐姓埋名的高人,猜出了傅成今的身份,老大爷接着就来了下一句。
“你看看他那酸气冲天的样子,我不过多给他点儿糖甜甜嘴罢了。”
举着巨型糖画的傅成今:“……”
故作平静的柳轻羽:“……?!”
没反应过来的柳英光:“……?”
思索酸在哪裏的谢意适:“?”
带小孩的父亲一双利眼在他们四人身上扫射,目光扫过分别拿着正常分量糖画的两个姑娘,再扫过拿出钱袋结账的柳英光,最后扫过独自站在最边上的傅成今,恍然大悟:“哦——”
只见他一拉已经开始对着糖罐流哈喇子的儿子,谆谆教诲道:“你看看,这个大哥哥爱吃糖,就没有姑娘喜欢,那个大哥哥不爱吃糖,就有姑娘喜欢,你是要姑娘喜欢,还是要吃糖?”
才六岁的男童懵了,刚缓过来想吐出一个糖字,被独裁的父亲一把抱走。
“对,就是姑娘!咱这就回家!”
父子俩疾步离开,不多时一阵嘹亮的哭声从远方传来。
众人:“……”
傅成今让白墨给老大爷追加了一份足以让老大爷把整个糖罐送给他的赏银,便与柳英光作别。
“时辰不早了,回吧。”
街上行人比他们套圈那会儿少了一半有余,烟花倒是还在放,但到底没那么热闹了。
是该散场了。
柳英光下意识去看谢意适,“谢姑娘是独自一人……”
不等他说下去,傅成今打断道:“孤回宫之路与谢府同向,可送她一程。”
他忽地换回了区别君臣的称t谓,柳英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裏,不得不作罢。
“既如此,那殿下註意安全,臣与家妹在此告辞。”柳英光朝傅成今一抱拳,又朝谢意适作揖,“谢姑娘,告辞。”
谢意适福了福身以作回应,对柳轻羽道:“柳姑娘,再会。”
柳轻羽露出笑容,对谢意适和傅成今分别行礼告辞,跟着柳英光离开。
闲杂人等离场,终于只剩下傅谢二人。
白墨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在人流减少的街道上小跑而来,赶车的侍卫一拉缰绳,马儿吁了一声,在两人前方停下。
“上车。”傅成今抬手示意。
谢意适看到只来了一辆马车,迟疑:“我的丫鬟……”
傅成今:“你的护卫跟着,丢不了。”
这就是说他们会共乘一辆马车的意思了。
谢意适认命地踩着脚凳上马车。
车厢内,车顶和车帘上方分别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车内黑暗驱散,让人能够清楚看到覆盖马车四壁绸缎的光泽,以及发现绸缎裏裹了棉花的弧度。谢意适伸手一点,触碰起来软软的,坐垫靠枕更不用细说,比寻常马车舒服了不知几倍。
这还不是太子出行的御用车架,只是没有任何身份标志的普通马车而已。
谢意适不由发自内心感嘆,论享受,她这只有几个臭钱的,和皇室真的没法比。
一道阴影扫来,挡住了车帘上方的夜明珠,车厢内立刻昏暗半截。
是傅成今上来了。
谢意适的糖画上马车前交给新绿了,太子却像拿着什么宝贝似的,还攥着那个厚实的福字,坐到了马车另一侧的位置上。
车帘放下,马车轻微晃动起来。
谢意适摸索到袖中的纸条,开始思忖柳轻羽会给自己传达什么不可见光的信息。
傅成今也没有开口,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停下。
白墨敲了敲马车壁提醒:“到了。”
谢意适恍然回神,起身便要告辞下车,傅成今说话了。
他说:“在那本书裏,撇开柳轻羽,我后来如何了?”
谢意适一怔。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问起书中的情况。这是不是代表,他是真的开始相信自己,也开始相信那本书的存在了?
谢意适想了想,答道:“虽前期受了些波折苦难,但历经千帆后,诸事顺意,福寿康宁。”
那本书中描写的傅成今,拥有她非常非常非常羡慕的一生。
话音落下,那个很厚实的福字送到眼前。
谢意适茫然:“这……”
傅成今没有解释,只道:“你咬一口。”
在夜明珠莹莹的光线照耀下,他脸上的神情分外严肃认真,不容拒绝。
谢意适犹豫一瞬,找了一个好下口的地方,配合地咬下一小块糖来。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对面的人冷不丁提问:“你可知这叫什么?”
谢意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收回糖画的傅成今换了个地方,也咔嚓一声咬下一块,然后冲她晃了晃有了两个缺口的福字糖画,一本正经地完成了一次自问自答。
“这叫有福同享。”
傅成今微微笑起来,送上在心中珍藏多年的祝福。
“现在,你与书中的男主共享一份福气了。”
“谢意适,祝你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