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
但无论怎么拖，这顿饭终究还是做好了。
二人到桌边坐下，面对桌子上的菜，陆均好整以暇地看着顾长予：“尝尝？”
顾长予拿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终于郑重道：“我有遗言。”
陆均挑眉：“嗯。”
顾长予：“我想要交代一下。”
陆均：“非得在吃饭前？”
顾长予：“嗯。”
“云岫习俗？”
“也不是。”只是再不说就晚了。
但陆均浅笑：“说吧。”
于是顾长予深思熟虑后开了口：“我是这样想的。”
“我死后瑞映千秋裏的东西想捐出去，每几年举办一次弟子大会，博得头筹者可以从瑞映千秋裏挑选一样东西，最后瑞映千秋还给你。”
“不用还”，陆均语气倒是平静。
顾长予：“哦，那就留着给我陪葬吧。”
陆均笑容微微一僵，欲言又止。
然后顾长予继续道：“还有之前在青乙，王明年，就是让你帮忙题字的那个，说你一字千金，我其实有点眼馋，所以还想让你帮我题个墓志铭。”
那得多有派头，多值钱啊。
这次，陆均笑容微微深了一点，配合问道：“还有吗？”
顾长予：“还有字体想要草书，最好是狂草。”
陆均：“继续。”
顾长予犹豫了一下：“还有我的分尺剑，说来惭愧还没用过几次，至少还有八成新，你要是不介意就带上，或者卖个好价钱，我怕把它放剑冢它孤零零的，剑气外溢和别的剑打架。”
“继续。”
但顾长予暂时只深思熟虑到这。
等了一会，陆均问：“没了吗？”
顾长予：“没了。”
陆均神色莫名，他看了对方一眼，终于道：“饭裏没毒。”
“……啊？”
倒是陆均淡淡：“不过，你若是想要题字，我随时可以给你，但如果是想用字来换钱，我可以直接给你钱。”
但顾长予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他只是追问道：“真的吗，菜裏没毒？”
陆均认真看着他：“真的。”
“真的？”
在半信半疑之下，顾长予鼓起勇气来终于尝了一口，味道居然比想象中要好，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甚至还有几分他心心念念东厨大厨的味道。
等吃完后灵气周身运转也正常，顾长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顾长予疑惑：“为什么没毒啊？”
陆均挑眉：“那我现加？”
顾长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挑食。”
现在胃满了，顾长予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他问道：“你这手艺不挺好的吗，之前为什么说不会做饭？“
陆均道：“之前的确不会，找人学的。“
顾长予：“这小半月现学的？”
陆均：“是。”
顾长予：“那还挺厉害的，苍崖突然要求长老掌握一门厨艺了吗？”
不然顾长予想不出来对方为什么突然跑去学这个。
顾长予道：“就是有点偏甜了。”
陆均：“据说你喜甜？”
顾长予：“不，在这方面我不挑，只要好吃就行。”
陆均笑：“好的，我记住了。”
顾长予刚要点头，联系上下文，却觉得有股微妙感。
陆均总不可能为了自己学下厨吧……哈哈。
自己越发喜欢胡思乱想了。
顾长予：“咳咳，你之前说要和我说事，我其实也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陆均：“你说。”
顾长予：“其实我想说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终于，顾长予道：“对不起。”
陆均挑眉。
顾长予的思绪还没有理清，虽然现在并不算一个坦白的好时候，但在很多事情上他向来果断。
顾长予：“我不该用一个捏造的身份骗你，不该擅闯你们苍崖的秘境，不该一直瞒着你身份不告诉你，秘境之事以后我会详细和你解释。”
这几天顾长予纠结了许久，内疚的情绪也是占领了上风。
刚见陆均时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随后又被陆均亲自下厨这件事恍惚了大脑，如今终于静了下来，他终于把这声道歉说出了口。
终究自己是不对的。
但意外的，陆均听后却微微抿唇，眼睫半阖：“若说道歉，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顾长予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个反应：“啊？”
他刚要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问道：“什么？”
陆均：“因为我发觉你的身份后却没有与你明说，反而放任事情发展了下去，若说有过错，那我的成分还要更多一些。”
顾长予抬头看他，但对方的眼眸低垂，大片情绪被掩盖在了睫毛之下。
但顾长予心想：“果然和我想得差不多，大约是我哪裏露出了狐貍尾巴……马脚……猫腻。”
嗯，这次品种终于对了。
顾长予：“还是我的过错多些——”
但陆均拦住了他。
顾长予：“嗯？”
陆均：“若你要道歉，那么我一定会比你多道歉一次。”
“为何？”
“就像我刚刚说的，若说有过错，那我的成分还要更多一些。”
二人再次沈默了。
……
顾长予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有些茫然。
怎么会这样，和自己的预想一点都不一样，难道陆均是不喜欢听别人道歉类型吗？
传闻说陆均向来豁达，自己以前都不信，这么说来的确是自己当初狭隘了？
就在顾长予内心不断把陆均拔高之时，陆均却微微阖了阖眼。
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么多年来对顾长予的了解已经到了不用猜都知道对方脑袋裏在想些什么的地步，但他仍由着顾长予胡乱猜测下去。
陆均手指微蜷，心想：再等等。
猫向来有些风吹草动便要跑的，从前便是，现在也是，所以现在还不是解释的好时机，要等。
陆均用指腹细细摸了摸因为做菜不小心切出的伤口，那伤口被他隐藏在指节之下，用灵力轻轻抚平，他嘆息地想：果然时间还是短了些。
他要等，等到对方不再会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