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水饺刚过十一点,这时候店裏的客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楚肆问。
林歌其实打心裏喜欢楚肆这一点,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总是会问自己的安排。
就好比他不会因为自己到得早就打电话打扰自己的睡眠,哪怕要因此等几个小时还要付停车费也毫无怨言;虽然自己未必想吃水饺但是还是会尊重自己原来的想法;显而易见他有计划的,可是还是会问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歌也知道,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对一个人有基本尊重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做法。
但她从小就不能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情或是安排自己的人生,哪怕她已经深思熟虑有充足的理由,也会被父母轻飘飘的否定。
所以,林歌格外珍惜这样的尊重,每每这样,她都发自内心的觉得感激。
“这边上有一个天主教堂,本来打算去那裏参观的,但是我就住在这裏,所以之后再去也可以。你有什么计划吗?”林歌用纸巾擦了嘴巴,认真的看着楚肆。
她是真的想知道,楚肆会带她去哪裏。
楚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么今天,还是按我的计划来吧。”
林歌不解,楚肆为什么这么说。
“进天主教堂不能穿短裤拖鞋,小歌着装不符合标准。”
林歌惊讶但也完全理解,“啊,那我还是下次再去比较好。”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速——林歌喜欢楚肆这么叫自己……“小歌”……总觉得带着某种莫名的宠溺。
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幻想罢了,其实家楼下卖水果的大爷也常常这么叫自己。但是林歌就是觉得,楚肆这么叫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最后,楚肆还是带林歌去了画展所在的位置。
展览在外滩附近一座欧式建筑的一层,两人到的时候,保安也没检票,就直接放他们进去。
正直正午,外面烈阳炙烤着大地,烫的林歌根本睁不开眼睛。踏进展馆,冷气袭来,她细白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
按照林歌以往看展的经验,像这种级别的展览,一般都是人山人海,尤其是名画,想要凑近细看或者拍张照片都是要排队的。
可是这次不同,进门是一个大的立牌海报,上面是一副打印出来的睡莲,边上写着克洛德.莫奈的生平简介,一眼看去,偌大的展馆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经过。
一路上林歌想了很多种其他的可能性,唯独没想到自己就这样亲眼看到了这个被自己错过两次的展览。
靠近入口位置是那幅作于1875年的《漫步阿让特伊》。巴黎近郊的阿让特伊,莫奈与家人在塞纳河畔租下房子,开始了他绘画创作的幸福生活。
阿让特伊附近的原野带着朦胧的美感,蓝白色的天空下是农田与树林,红的、白的、紫色的花开的热火朝天,满树墨绿色的叶子像是要滴出汁液一样在风中摇曳盘旋,一家人撑伞在花木从中站着,裸露在外的肌肤通红。
展馆裏面的冷气吹很重,林歌呼吸加剧,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前迈。
莫奈、毕沙罗、雷诺阿、马奈、卡米耶·柯罗......一幅幅印象派大师的画作隔着数百年遥远的距离就这样展现在她的面前。
光和色彩被鲜活生动的运用,细枝末节被舍弃,以瞬间的印象,将事物最具特点的侧面抓住、放大。
粗放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细腻。
这是林歌喜欢油画的原因,在看到这些画作之前,那种喜欢或许还有些模糊,可站在朦胧却又真实动人的大师画作之前,她的这种热爱明确到近乎狂热。
楚肆就跟在林歌的身后,看着她认真的在每一幅画面前驻足停留,凑近看、仔细拍下照片,他从没看过林歌眼中的这种光芒,近乎痴迷的崇拜、仿佛身心都要陷进去。
“就这么喜欢画?”楚肆在林歌身后问。
“喜欢。”林歌毫不犹豫的答。
干脆利落的回答,和以往的小心翼翼完全不同。
楚肆自己都没料到,他竟然会有些心生嫉妒——嫉妒她的痴迷,也在想若是真的能被她喜欢上该有多好。
她会不会也这样,满眼满心都只有自己。
《睡莲》系列在单独的一个展馆之中,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林歌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巨幅睡莲。
蓝紫色的画面之中,潮水一般的枝叶在湖面形成倒影,洁白的睡莲在暗黑的池塘中盛绽,水中的一切魅力都被画家挖掘殆尽、呈现在画面之中。
这种魅力是在画册和屏幕之上完全察觉不到的,那种扑面而来的妖异感像是黑洞,她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像是要被那巨大的睡莲漩涡吸进画面之中去。
没有人能理解此刻林歌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这种美带着窒息感,将她吞噬。
在她即将昏过去倒在地上的前一刻,身旁的男人抓住了她冰凉的手。
林歌闭上眼睛,仿佛去到了画家的花园。
淡淡的月光下,满池睡莲静静开放,虫鸣、风动,一切自然而然又恰到好处。根本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叶,哪裏是地面、哪裏是水面。
“让疲乏的神经在寂静的水面上休息片刻,得到舒展;在开满鲜花的房间中央,为浮动的思绪提供一个休息场所。”这是莫奈在日记中写下的话,也是此时此刻,林歌的真实感受。
沈浸在这空洞却永恒的幻影之中,林歌下沈再下沈,直到周围的冰冷将她包围、到达无法承受的地步,她才猛然清醒。
出了展馆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
就连林歌自己都没想到,她能在裏面待五个多小时。
逐渐从艺术洗礼之中抽身出来,方才被楚肆牵住手的感觉才像是麻醉消除恢覆知觉那样一点点从指尖到手掌再至全身。
他刚才是牵了自己的手吗。
肯定是的。
林歌清楚地记得他手掌宽阔又冰凉的触感、他修长的指节,甚至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微苦乌木香气都顺着肌肤渗进了林歌的肌肤和血液。
楚肆只牵了片刻,等林歌稳住心神睁开眼睛准备拿手机拍照的时候,他便适时地松开了手。
林歌跟在楚肆身后,仰面看着他乌黑的发,最后决定不提起牵手这件事。
虽然只是普通节假日,外滩上散步的人还是很多,林歌已经饥肠辘辘,但是眼睛还是牢牢盯着那个方向。
“要去散步吗?”楚肆在一旁问。
“好。”
其实昨天出了火车站的时候,林歌也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不知为什么,一到外滩,她就会有一种在旅游的心情。可她这次来申江根本不是要来旅游。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景物总是在旅游宣传册上面出现,也可能是因为上次来旅游时留下的印象太深。
总之,因为有了这种感觉,林歌心情也变得格外轻快,她拿出手机对着对岸的建筑拍了好几张照。楚肆在她身后耐心的站着,江风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凉爽轻快。
“今天的夕阳真美。”楚肆冷不丁说。
林歌回头,橘红色的光在她脸颊擦上一抹红晕,长发扫过肩头,她弯着眼睛露出皓齿,隔着来往的行人看着楚肆,“是呀,我也觉得外滩的夕阳很漂亮。”
楚肆其实想说的是,林歌笔下的夕阳比现在的夕阳还要美。
傍晚的外滩格外热闹,穿的五颜六色的宠物狗兴高采烈的拽着牵引绳往前跑、人们驻足在江边聊天吹风、聊天。成为人群之中最普通而不引人註目的那一个,林歌很是开心,因为这样的话,她会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城市。
不用听妈妈每天念叨,可以自由穿短裤,也不用因为回家晚被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的催。
一个脖子上挂着摄像机的男生走到林歌面前,笑着问能不能帮她拍张照。
灰色潮牌卫衣、姜黄色短裤、黑色帽子反戴在头上,这男生看起来就像摄影爱好者。林歌下意识看了一眼楚肆的方向,心想只是拍照而已,就没拒绝。
男生果然专业,摆好架势提醒林歌抬头转身、调整姿态;效率也高,很快便咔咔拍了十几张。
林歌其实拍照很僵硬,但是男生完全不会让她觉得生硬或是尴尬。
“我觉得这图都不用修了,每张都完美。”男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酒窝,看起来很有感染力,他真诚的看着林歌,“能加一下你微信吗?我把照片传给你。”
所以还是要加微信,但是照片都已经拍了,这时候拒绝好像不太好,林歌这样想着,按开手机。
一直坐在一旁的楚肆这时站了起来走到林歌身边,註视着林歌:“要去吃饭吗?”
男生脸上开始有些尴尬,林歌便解释道:“他帮我拍了照片,说要发给我。”
楚肆掏出手机扫码加微信一气呵成,“多谢,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就可以。”
林歌惴惴不安的站在一旁,她一开始还以为楚肆不会干涉她。
可是很奇怪,这次□□涉了却没有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开心。
“冒昧问一下,”男生有点锲而不舍的意思,“请问你们是情侣吗?”
林歌被问住了,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去看楚肆。
楚肆不慌不忙,还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这话意味不明,但男生也不好再问,把照片发给楚肆便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林歌依旧跟在楚肆后面,紧紧抓着手机,心中忐忑又带着莫名的窃喜。
至于为什么会窃喜,或许是因为楚肆没有直接否认吧。
其实否认也没什么,可是那样的话,林歌就会有一种被推出去的感觉。她知道,这种感觉一定不好受。
回到车上,楚肆看了一眼林歌,问:“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