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吞吞的剥着橘子,林歌却又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不该用那样坚决的语气跟楚肆说话。
是他陪自己去医院、又将她送回家,而她就那样让他直接离开,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但是众所周知,请送自己回家的男生进房间喝水或是饮料代表的意义远远不止如此,刚才已经差点被误解是故意摔倒,现在再这样,那她的这点心思岂不是要昭然若揭了。
林歌掰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再三确定自己这样做没有问题。
橘子酸——酸的林歌直皱眉头,不知道是季节不对还是怎样,总是这个橘子根本没办法吃。可是这橘子是楚肆送的。
林歌将一袋橘子放进冰箱,剥开的这个放在桌上,反正晚上还是要继续工作,用这橘子提神也不错。
电脑已经开机,林歌将无线鼠标打开。
《香珑镇》第二个地图叫做“香珑镇十三号”,她马上就要通关了。
香珑镇十三号是知喃的家,这是一个生活在四合院裏面的大家庭,因为成员多,所以事情自然而然也繁杂,而知喃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各种鸡毛蒜皮的争吵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和八卦之中长大。
院子裏的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好像弥漫着化不开的雾气。斑驳的红砖墻、密密麻麻铺盖在房顶和青瓦片和别具一格的屋檐是香珑镇十三号给人的第一印象。
仔细观察,林歌还能看到重在厨房烟囱前面的那刻巨大的花椒树——当然也没有大到遮天蔽日的地步,只是跟知喃这样的小姑娘相比,显得高大蓬勃罢了。
知喃的名字裏面带有“喃”字,所以邻居便会在她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屡次跟她说,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带“nan”的名字,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要你,他们想要一个男孩。虽然知喃不信,可是不久后,弟弟果然出生了。
在知喃七岁的时候,姑父曾在家人都不在的时候给她洗澡,泛黄斑驳的浴缸、不怀好意的笑声,就算是玩游戏的林歌都觉得不寒而栗。寻找线索失败以后,林歌心理上抗拒再来一次、抗拒再看一遍那样令人齿冷的画面。
等到知喃懂得了那样是不对的以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一直信任的奶奶,可奶奶非但没帮她出头,反而讲这件事情说给了爷爷听,很快,全家、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大家都说知喃是个狐貍精,连姑父都勾引。
这件事情过后,知喃变得敏感、小心翼翼。可是周围的人的那些话却好像永不停息,连她放学跟某个男同学一起回家这种事,都会被他们大嚼特嚼。
逃离香珑镇十三号的时候,身后不是教堂裏面那样的怨灵,而是邻居的阿姨。
她们个个红着眼睛乌泱泱的涌上来,嘴裏念念有词,仿佛只要你一步走错,她们就要将你永远留在雾气弥漫的香珑镇十三号。
林歌玩了第二次就通关了,放下鼠标,心裏莫名的堵。
当初自己要学美术的时候,邻居好几个阿姨都冷嘲热讽,说画画有什么用,还问是不是成绩不好才去学美术。这件事还让秦玉芝生气了很久。
高三的时候,秦玉芝的朋友当着林歌的面说女孩子就应该在家裏读书,不然万一远嫁,那岂不是便宜了别人。虽然林歌知道,秦玉芝一直让她留在北河读书并非出于“怕便宜了别人”这样的心理,毕竟他们也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可是尽管这样,她还是难受了很久。
甚至国庆节林歌回家的时候,邻居某个胖阿姨还暗讽她太瘦,旁敲侧击的说这样的话以后生出的孩子会不健康。
碍于对方是长辈,林歌只能附和说会好好吃饭,可是心裏却很不好受。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难怪知喃会小心翼翼、事事敏感——林歌觉得自己好笑,竟然把游戏中的任务代入自己的情感。
其实很多时候,林歌对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邻居阿姨是心怀怨念的。
邻居的阿姨们就像向着鲜血一拥而上的水蛭,她们望眼欲穿又肆无忌惮的渴求和议论着旁人的脆弱或是不堪。但是又打着善良的旗号,就好像吞食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为了餵饱自己因为更年期过而过分胀大的肚皮,而是为了关心别人,为别人疗伤。
她们的目光就像是机场工作人员手中的痕检仪,能发现你脸上最不易察觉的不安,皱着眉头关切的询问、宽慰、出谋划策,而后在离开的瞬间,用最犀利毒辣又添油加醋的话将那些她们认为的事实散播出去。
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不幸福和无聊罢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愚蠢又不幸的人愿意相信、接受别人的生活一帆风顺。那样的话,她们还怎么自处。
毕竟,要想心安理得的度过一地鸡毛的中年危机,不仅要拿着放大镜找寻丈夫和孩子对自己的关爱,还要以同样的方式发现别人的苦难。
可是虽然这样想,每每被这样对待,还是会好久缓不过来。
所以,林歌每次见到她们都绕着走——如果可以的话,她永远都不想回北河那个小区,见到那些人。
像现在就很好。
比方说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了好久,可是林歌只是见过邻居那家人一次,而且见面也不用打招呼。陌生、疏离、充满距离感。
这样的距离感却让她舒适、自由。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该这样,观点不同完全不必强融,假笑也累。
所以,一想到实习结束就要回去,林歌又是万分抗拒。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她抗拒回去的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人。
想到这裏,林歌掰下一瓣橘子吃下去。
窗外明月皎洁,静静的悬挂在城市的上空。今晚的月亮好像离建筑物格外近,林歌甚至能看得到月亮上的阴影。
出乎林歌的意料的是,在申江也能够清楚看到月亮,最好的赏月位置是公司附近的天桥。风吹树影婆娑,桥下车水马龙如光带,天上皓月当空,一个人静静的趴在栏桿上,这就是最好的放松。
海报初稿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估计下周一就能交草图。明天月月要来这边玩,林歌想自己也不能睡太晚,又玩了一会儿游戏就休息了。
江月知到的时候快十一点,是可以吃午饭的时间。
因为起得晚,所以休息的很好,再加上吃了药,林歌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但看到江月知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零食过来的时候,林歌还是真心感动了。
生病能有朋友风尘仆仆来探望自己,这种感觉真好。尤其是身处异乡时候。
一段时间没见,江月知又瘦了很多。她本来就很瘦,这段时间因为工作或者失恋的原因,又消瘦了一些。林歌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她猜想,放下一个喜欢了许多年的人,肯定不易。
“不是我一个人给你买的哦,也有若仪一半的,她今天加班。”江月知将太阳镜推到头顶,环视一眼林歌的房间,“布置的很棒哎,一个人还习惯嘛。”
“一开始有点怕,现在已经习惯啦。”林歌接过零食和水果,“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醒来收拾收拾就过来,车都快坐吐了。”江月知瘫坐在沙发上,“你呢?”
“我也没。”林歌咧嘴一笑,从桌上抽出两盒甜牛奶,递给江月知一盒,“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