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面上似乎有些热气。他心中一惊,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被一双白皙如玉的手举着。
他讶异地抬起头,却见那人正是原先坐着的那位贵女。他连忙跪了下来,道:“小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觉得先生弹得好,当得起这杯茶,”贺笙羽一手托着茶,另一手扶着端荣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先生没有理由跪我,我请先生来为我们奏曲,自然该感谢先生。”
端荣满脸诧异地由她扶起来,喃喃道:“小姐是第一个称我‘先生’的人,也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双手接过茶,仿佛很珍重的样子,“感谢小姐的茶。那位小姐说世子殿下是为让一位珍视之人高兴才唤小人来,想必就是您了。小人虽人微言轻,但还是祝您与殿下终成眷属。”
贺笙羽僵了那么一瞬,慢慢转过头看了看赫辰炀,见他没什么表情,觉得他大概是没听到。
没听到吧?应该是没听到吧?听到还了得?凭那厮的性子要不把她灭了要不把端荣灭了,怎么可能好好坐着喝茶呢?对吧?应该是这个理的,嗯对没错,一定就是这样!
贺笙羽把端荣请回了亭中,自己先坐在了亭边的座椅上,端荣这才慢慢跪坐在琴旁。贺笙羽伸了伸手:“先生请继续弹吧,我虽不懂琴艺,但您的琴音确实很好听。”
端荣微微一笑,轻拨琴弦,贺笙羽便看着他的表情,想看出些什么来。
根据端荣方才所说——“再美的花总会凋谢、枯萎,最后烂成淤泥”,他看着不到而立之年,在宫中当着琴师也足以生存下去,不像是经历过大事的样子,又为何会有这样的惆怅?
莫不是崔沐喜新厌旧,新欢旧爱更迭之下,他突发此感?不过既是一直不弃的旧爱,想来端荣知道的也不少。
贺笙羽正想着,端荣转过了脸,见她看着自己,粲然一笑。出于礼貌,贺笙羽也回了一个笑容。
这一幕,自然被小河那边的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时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从腰封间摸出一个只有两指厚掌心大的瓷盒。他把盖子抹开,那里面竟然是一碟油炸的红衣花生!时越看戏一般看着那边,把花生一个个送进嘴里吃起来。
白微依旧面无表情,而赫辰炀却是挑起了一边眉毛,见时越都吃起了花生,他那边眉毛挑得更高了些。
怎么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劲?明明此次亦是贺笙羽单独同一人交谈,读其所想,自己依旧在一边看着,怎的好像同之前她去问柳氏和崔婉时不太一样?倒也不是环境的问题……可他看着贺笙羽与端荣对视而笑,心中确有不畅。
难道是因为端荣是男?
先前贺笙羽审问崔婉时自己坐在她旁边,难道是因为这次没有坐在一处?
赫辰炀感受到了心中的一丝烦躁,他此刻只想想办法把这种异样的不适压下去。他站了起来,在时越和白微的注视下朝凉亭那边走了过去。
时越眼中都放出了光,注视着赫辰炀,兴奋地拍着白微的胳膊:“徒儿徒儿!白微!快看阿炀!你看他过去了!他是不是急了?他急了他急了!你家世子他开窍了哈哈哈哈哈……”
白微默默地看了一眼时越,捏过他瓷盘中的一颗花生:“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去灭端荣的?”
“啊对哦……啊不对!他要在贺小姐面前干这事?!!”时越登时表情就变了,眉毛都快跳起来,“你又干什么要拿我花生?!为师只有这一盘!”
白微转回了头:“万一殿下真要动手,这个弹出去可以挡一挡,您应该不希望贺小姐看到血溅三尺的场景。据我所知,她上次看到那样的场景后许多天未与殿下交谈。”
时越道:“那你稳住他啊,千万稳住!成败就在你啊乖徒儿!你家世子能不能有世子妃就看你这一弹指了啊!!!”
然而赫辰炀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他默默踏过河中的石头,走进亭子里,走到贺笙羽身边,最后坐下。
时越当即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赫辰炀“刷”地展开了折扇!
石桌旁两人心里又是一紧。
可赫辰炀只是轻轻摇着折扇,有侧重地专门给贺笙羽多扇着,笑道:“阿羽热么?最近天气变化无常,此刻竟有些闷热。你看你身上还穿着这身繁杂的宫装,定是很热了!”
贺笙羽心里莫名其妙:热么?这明明夕阳西下都快凉起来了!不过赫辰炀不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宫装,那头冠戴久了她竟然都习惯了。
端荣注意到两人的插曲,看了一眼后就轻轻笑了起来。赫辰炀捕捉到了这个场景,心里更加郁闷烦躁,本来好像坐在贺笙羽身边之后好些了,可现在那种异样的烦闷又涌了上来,他只能猛扇折扇,还不忘向贺笙羽投过一个微笑。
贺笙羽已经被扇得青丝乱飞,心里无语得厉害。她看了一眼那折扇,直接上手把它抢了过来自己扇着:“赫辰炀啊,实在不行我自己扇也可以,你坐好别动。”
赫辰炀生平第一次被抢走了手中折扇,竟还有点懵。不过贺笙羽方才碰到自己手的那一瞬,那种酥酥麻麻窜到心里的感觉却是非常之妙,烦闷也消失了不少。
端荣笑了:“殿下与小姐情谊甚笃,小人看着甚是羡慕。”
听到端荣说羡慕,赫辰炀的唇角又勾起一些,满意地抬了抬头。
贺笙羽抓着折扇的手一僵,脸上万年不变的职业微笑竟然有些颤巍巍地挂不住。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掉下去,道:“先生莫要打趣了,想来,先生也是有自己心爱之人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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