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挥了挥手,指着桌那边的酒壶,道:“喝茶有什么意思?说故事啊,得有酒……”
时越第一次见到赫辰炀时,还是在一个雨天。
那个时候,别说大梁与古羌未开战,就连时越自己也还在南陈数年未北上回乡。那一日,他同往常一样上山采草药,没等采多少,天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时越心里把南国这阴晴不定的天骂了个百八十遍,正匆匆下山时,却在山脚看见了一团满身泥的小东西。他原还以为那是什么动物,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晕过去的小孩!
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小孩被发现时尚有一口气在,只是发了高烧,且看起来已经烧了许多天。时越心一横,把刚采的草药从筐篓里扔了出去,把小孩放进筐里面背回了自己的小茅屋。
彼时时越……咳,生活窘迫。小孩的衣服又脏又湿,满身都是泥,他只能先给他换上自己的衣裳,给吃了药扎了针,待雨停后到院里准备给小孩把衣裳洗干净,结果接连换了十几盆泥水,那衣裳才将将显出原本的样子——它原本竟然是白的!再加上小孩头上那条黑到不能再黑的白丝带,时越才意识到小孩穿的是丧服!
鬼知道这小孩是滚了多久才成这样!也不知家里是出了什么变故,竟让他一个人出来流浪……
等小孩悠悠转醒,时越才问了些话出来。他说他叫阿炀,父亲刚死在战场上几天,哦,是距离他离开家的时候。再之后,他一个人从大梁到了南陈,就混在商队里,后来他发了烧,商队嫌他晦气,就把他落下了。
时越不禁感叹阿炀生命之顽强,他才不过刚刚总角之年,便敢随随便便混在商队里南下,也是商队心善没把他给卖了,这才让他把这个小崽子捡回来。
时越问:“你家里还有人么?你娘呢?”
阿炀嘟嘟囔囔地回答:“母亲……母亲不愿意理我,我想让她重视我,所以离家出走了。”
时越为之大惊,拔针的手险些晃了三晃。他扶额,无可奈何道:“算了,回大梁就回大梁吧,去哪都是一样,把你送回家,也算行善积德了。”
“我不回。”阿炀拒绝得很坚决。
时越苦口婆心道:“你不就是想让母亲着急?你都出来这么多日,就不回去看看她的反应?”
阿炀侧头想了许久,最后应了下来。
将养几日后,小家伙立刻又能活蹦乱跳的了,只是性格奇怪得很。时越时常在屋顶和树上找到他,他死乞白赖地说太高危险,小家伙却不以为然:“难道不是只有做的事情危险些才会被重视么?”
时越被他奇葩的认知雷到不行,后来才意识到,是因为阿炀的娘亲从来不重视他不和他说话,他才想尽各种办法惹她注意。慢慢他发现,只要自己做的事情够危险、够奇怪、够不被人认可,他的娘亲才会分他些注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娘亲习惯了那些小打小闹,也就又不再理会他,他这才想到了离家出走。
“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不理我,但只要父亲在,她的态度总会好上一些。父亲对我很好,但他死了,母亲也不理我了,没人对我好了。”
时越很不理解阿炀娘亲的做法,他猜想可能是她见到阿炀时会思念故人……但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别人家的事他也不好过问,只能心说这小孩真可怜。
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崽子,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阿炀,你愿意跟我学东西不?你拜个师,我往后便是你师父,什么都能教你。”
阿炀斟酌了一下,问道:“你能教我什么?”
时越骄傲扬首:“武功、谋略、战术、诗书、医术,都可以。”
小崽子听完立刻说:“除了医术,我都学!”
时越纳了个闷:“学那么多?这么贪心?既然都学了那么多为何不学医术?”
“因为受伤可以让母亲注意,我不要学。”
时越无奈,可自己先前话说得那么好听,只好把他当成亲传弟子倾囊相授。从南陈回大梁,路上时越一直未曾停下教导,阿炀争气,学得也快,连时越自己都赞叹不已,觉得捡了个宝,等见了阿炀娘亲,一定要好好说服她一下,让她对阿炀好点,顺便让他继续教导阿炀。
阿炀说他家在京城,两人便一路进京,等这小东西把他带到靖北王府门口,小厮们前呼后拥哭天抢地地喊着“世子”时,时越才意识到阿炀就是靖北王世子,全名赫辰炀。
时越心说好家伙,他敢情是捡了一个炸弹!彼时大梁与南陈关系还不似如今这般融洽,万一这小崽子在南陈炸出了自己的身份,两国之间不出点事才怪!
他还说自己永远不会和王公贵族有什么关系,结果老脸打得啪啪响。有何办法?他自己都倾囊相授了,更何况这赫辰炀根骨奇佳,人又聪明上进,他也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也罢,破一次例也无妨。
时越见了靖北王妃顾缈音,交谈过后觉得她为人善良真诚,看着不像是会虐待孩子不爱孩子的娘亲……这家人怎么回事?
别人的性格他一个外人又不好置喙,只好默默为赫辰炀鞠了一把泪。顾缈音见到赫辰炀回来时眼睛里分明有庆幸,时越只好苦口婆心地说了一气,顾缈音也耐心认真地听着……结果可想而知,还是原先那样,并无二致。
他在京郊搭了一处茅草屋,赫辰炀学艺期间便一直在这里和时越住着,也没任何怨言。几年后,赫辰炀已是文武双全的骄子,结果学成后第一件事便是请命去北境打仗。
时越心里叫苦,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能力他自然是相信的,可毕竟杀人带兵这事有没实践过,纸上谈兵谁知水平几何?他还以为这好苗子要栽在北境,结果这小子越打越顺利,最后还被冠以战神之名。只是后来受陈年老伤的影响,又担心娘亲,便顺着皇帝旨意回了京,做了大理寺卿。
请收藏本站:.bqua。笔趣阁手机版:.bq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