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柳娘早没了方才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镇静,
连忙将阿四揽入怀柔声哄劝:“四娘莫伤怀,怎么突然哭了呢?”
她一时间竟捏不准阿四的心思,这个年纪的孩子,
不该为相处不多的人死亡而难过才对。
“嬷嬷,
”阿四哭得打嗝,断断续续说,
“我心裏难过……他是不是死了?”
关于死亡,
柳娘并不隐瞒,
坦诚说:“是,
他就此长眠地下,不会再出现了。”
这是宫廷内与宫廷外的人共同忽视的结果,
她们早就知道,
以谢有容的性格在深宫中是活不长久的,
问题只在于三五年死还是十三、五年死。
当然,这并非是说有人刻意谋害,谢有容被允许活着,
只是不允许他被世人看见。
谢有容作为皇帝不乐见的人,能有如今的结局已经极大的仁慈了,死亡于他自己而言,
称得上解脱。
倒是他决绝自焚一事让柳娘有两分惊讶,这样声势浩大的自尽,
不太像是个体面郎君。
身为家族、内宫的一员,最好是能安静地死去,带一点可治或不可治的慢病,渐渐的消失。
柳嬷嬷说:“谢氏不懂事就在于此了,
做出些出格的举动,免不了要人为他收尾。今日不但劳动无数宫人,
还吓到了我们四娘,这就是他的罪过了。”
“要是有人愿意帮他一下,是不是他就不会死?”阿四心裏明白,但凡有一个人愿意给谢有容一点希望,或许他就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人只能依靠自己走出困境。别人给予的,迟早会因各种缘由收回,得到后的失去更痛得多。谢有容没能走出来,和她姬阿四有什么关系?
回过神来后,她渐渐为自己的流泪感到羞耻,决定将眼泪毁尸灭迹。她将脸埋入柳娘的怀裏蹭蹭,将眼泪偷偷抹在嬷嬷的衣服裏。
柳娘对孩子的动作只做不知:“谢氏之死,自是他咎由自取,与四娘无关。至于旁人的过错,也会在他自焚时划去,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再爱护,又怎么能希求旁人来替他做主?”
阿四怔楞:“嬷嬷……”
柳娘取出袖中帕子仔细擦去阿四额头的汗水,轻声教她:“四娘不要学谢氏。你要明白,此生最要紧是你自己,旁的都是虚的。哪怕是圣上,也比不上你自己要紧,不要太善,更不该因为善念折磨你自己。不明就裏的过善和过恶,都是会反噬自身的。”
没有长辈会希望自家孩子是个割肉餵鹰的善人,反倒是能猎鹰的,才是最好的孩子。
即使自私自利——天底下有谁不自私自利呢?
真正被刻意教出来的圣人要么默默无闻地埋进土裏,要么青史留名的英年早逝。
大周姬姓已是顶峰,代代皇帝都被称为圣人。可见这权势下的圣人,比那些善人好做千百倍。
这话有点覆杂,阿四联系之前在弘文馆受到的一点“统治者”教育——想要百姓听话就得剥削百姓,让百姓穷但不穷死。她几经犹豫,开始猜测嬷嬷是不是勘破了她脑海中的社会主义思想,乱七八糟的胡乱想一通后,还是老实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时移世易,我会註意不要随便大发善心的。”
“……嗯,嬷嬷带你下去吧。”柳娘思考一会儿,总感觉哪裏不对劲。但有些事急不得,她决定先放一放。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渐小,柳娘最后用帕子擦干阿四后背,搂着阿四从阁楼下去。
冬婳带着人正急匆匆赶来,另一头姬宴平带着宫人也在找人,三处人一碰面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冬婳送了好大一口气:“可算是找见四娘了,立政殿走水的消息传到,圣上立即就让我来寻四娘。”
谢有容死便死了,就是怕他临死之际反噬。既然阿四活蹦乱跳的,旁的也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