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
章
“……去也好,
不去也好。”阿四仰头望天,“裴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呢?”
“不辜负什么?”老裴相问。
外面渐渐有农人走动的声响,
她们已经从地头上回来了。棉花虽然过季,
农人们还是会种植一些菜蔬补充冬日的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浪费地力。
她们忙碌,
且满足,
认为如今的生活已经是人间天堂。
阿四面对这些活生生的人,
总有很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亏欠感。这两年裏,她逐渐能明白老裴相偶尔的怅然。
大部分的人生来都是普通人,
既不是天生恶人,
也没有太多无缘故的善心,
朴素地想要活下去,希望越过越好。这种简单、质朴的愿望,阿四抬手就能满足。
这种轻易,
没给她带来成就感,反倒是带来更多的愧怍。
虚弱无力、又虚伪的愧疚啊。
阿四冷眼註视自己的情绪,终于明白了那些能够坚持理想的人的伟大之处。她如今拥有这么多,
也不敢说出要拯救天下人的话,因她深知自己做不到。
因为知道这是终此一生也不能完满结束的理想,
所以她不敢宣告,甚至有些胆怯于踏出第一步。
面对农庄裏一个个被她亲自救回来的农人,阿四也从未放言说要改变她们的人生,只是说希望能够增加农庄的收入。
老裴相许久没能等到阿四的回答,
便自己说:“四娘想听到什么呢?无论什么都好,只要四娘不因出身显贵而浑浑噩噩度日,
能有一生为之奋进的方向,就算我这个做先生的,不辜负师生一场了。”
阿四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老裴相那裏得到什么,或许是她还太年轻,所以将怠惰化作了心头说不出的淡淡愁绪。
大概这就是赋新词强说愁吧。
阿四:“先生走了七十多年的路,觉得辛苦吗?”
“怎么会辛苦,我是最爱惜自己的劳力的。”老裴相笑道,“太上皇这两眼眼瞧着舒展许多,我也打算回家养老了。”
阿四不明就裏:“这儿……鼎都裏的裴宅不是裴先生的家吗?”
出生于此、生活半生,家不在这儿还能是哪裏?
老裴相说:“这是暂居之所,却非我心安之处。将来,如果有机会,四娘要到远离鼎都的地方去看看。这裏的城墻太高,宫室太深,时间长了,如坠深渊。”
阿四就笑:“先生今日越说越奇怪了,不像是致仕的相公,倒像是深宫裏哀怨的男人了。”不敬些想,这更像是谢有容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现在天底下在没有比鼎都更适合女人活着的地方了。
老裴相也笑:“有时候,前朝后宫也没什么分别。但以色侍人终究不如文武傍身来的长久,所以……我也是女人啊,总是希望女人能站到人前来。至于人后的位置,如果不能消失,就只能盼着距离自己越远越好。”
阿四嘟囔:“你们都是这样,无论是孟妈妈、柳娘还是你,都一样。每次要和我分别,就要说一些嘱托的话。”她又不傻,好好的一个女人,难道还会被勾进男人堆裏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