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不是不受用,撇眼那头跟聋了一样的儿子,只当他们夫妻一体,都很敬爱自己吧。
“好了,坐吧。”
孙豪瑛福个身子,与周宴一道坐于堂下。
屋子裏生着暖炭,为冲淡刺鼻的烟气,下人给点了很上头的樟香。
眼神从那角落的香炉上扫过,回眸时与对坐的一家三口对上眼。
周夫人开口介绍:“这是家裏二房的叔叔。那是你二婶,旁边是二房的孩子,叫秋小娘。你成婚时,他们在外忙着,没赶上。当日那尊观音送子的佛像,便是他们托人捎来的贺礼。”
孙豪瑛便起身,一一给二叔和二婶见礼。
周二叔年约四十,大约在外走商,年岁小,面容保养却不如自己公爹。
只是公爹从家闲养,一贯地吃喝尽兴,故而身材走样,人坐在圈椅裏头腆着肥肚。
周二叔却身形壮硕,打眼看去,吐气浑厚,坐如沈钟。
“宴哥儿好福气呀!”
周二叔打趣地看着周宴:“二叔记得年前出门,你在码头送我时还说娶媳麻烦,单支过着痛快!如今看你这不值钱的笑模样,岂不是打自己脸了?!哈哈哈哈......”
闻其语气,与周宴很熟稔。
孙豪瑛扭头,见周宴露出讨饶的神情,起身拱手问安:“婶婶,快些管管叔叔!好歹在我新妇面前给些脸面吧。”
周二婶连说好,起身先把腕上的一只镯子取下,塞到孙豪瑛的手裏,而后坐回去前,瞪一眼乐不可支的丈夫,眼神示意他有些眼力见吧!
‘瞧不见兄嫂脸黑成什么了!’——周二婶。
周二叔清清嗓子,收起笑容,调开话头,“兄长,今岁归家晚了,不曾去庄子拜过母亲。我常在外头走动,不在母亲膝下,辛劳哥哥了。母亲她身体可好?”
周老爷说尚可。
他们开了话头,这一头孙豪瑛和周夫人同样与二房的母女应和着。
周秋是个活泼的性子,对堂嫂很好奇。
趁着周二夫人不註意,小腿步坐在孙豪瑛身侧,压着声儿说小话:“嫂嫂,听说你是个大夫?”
孙豪瑛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周秋:“过年刚十六。嫂嫂,你为何要嫁给我堂兄呀?”
瞥一眼八风不动端着茶碗的堂兄,一副看不顺眼的语气:“你瞧他凶巴巴的,脸上总不见个笑,除了长得高些,还有什么优点?嫂嫂你看中他什么了?”
周宴本想拦住堂妹的拆后墻,突然又有些想知道妻子的回答,暂做镇定。
孙豪瑛含笑,做深思状:“他呢......”
周秋眼巴巴地等着。
“他人好。”
话音刚落,周秋嗤地笑出声:“他好?他若是好人,那我便是菩萨托生!”
孙豪瑛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她未说谎,在自己眼中,周宴对她很好,是那种处处合她心意的好,外人不知,也不值当与他们说个高低。
孙秋见堂兄堂嫂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肉麻地搓搓手臂。
“你两成婚才多久,现在看对方是珍宝是美玉,待过几年,恨不得眼不见为凈呢!”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缘何会有这番痛彻的领悟?
孙豪瑛借着喝茶动作,抬眸往周二婶婶方向看去。
周二婶婶三十大几,容颜自然不必年轻时的风姿,却是另一番成熟的韵味。
浅笑时眼尾已有岁月经过留下的痕迹,神态却不凄苦,温婉大气,举手投足之间只叫人觉得如沐春风般舒服。
正胡思乱想,门上婆子应告,说家裏二郎君到了。
屋中所有人俱安静下来,目光转向门口。
周青不是一人来的,柳姨娘与他前后脚进屋。
这场合上头,实际没她什么位置。
只她若安分留在后院,这些年也不至于跟周夫人斗得独占一头。
周青身着鸦青色暗纹的长袍,腰间系着绛带,头上戴黑巾。
单论长相,他是比周宴要出挑些,泛着白面书生的器宇轩昂。
只是定睛细看,便要失望。
那双与柳姨娘一般无二的大眼,睑裂较高宽,黑珠和眼白露出多,眼眸转动之际过分机灵,便透出一股奸猾阴态。
加之这人眼底青袋似夏日呱噪的蛙,悬着触目惊心的一口袋,眉宇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周二叔与他亲热地说了话。
忽得停顿下来:“二郎,读书一事,在于日积月累。虽春试在即,你也须得保重身子!”
回头看向上座:“兄长,您说是吧?”
周老爷不喜不怒地点头:“功课做完了?”
周青拜礼:“回父亲的话,儿已把父亲布置下的课业全部完成。完成之后才与书院告假归家。”
上回铁腕收拾了二郎的外室,周凛实把他关到书院,不准他踏出一步。
也是年关,经不住柳氏的哀求,才终于松口。
“去坐着吧。”
周二叔自然不知家中发生何事,一心沈浸在关爱中。
“兄长也是年少中举,对小辈宽和些。大年下的,您也放松放松,咱们一家人热闹地过个新春。”
周老爷与他说不明白,胡乱点头说好。
见下首儿媳妇与周秋嘀嘀咕咕,有些担忧她把大房的丑事洩露出去,轻咳一声,待得众人看过来,道:“时辰尚早,年夜饭须得一会儿,你们也不必守在此处,各回各院歇着吧。”
众人道好,起身与长辈告辞。
周夫人一直没寻到跟儿媳妇开口的时机,见场子要散,与妯娌说了几句,起身追出去。
半路撵上,不去看儿子的脸色,只说有话要与儿媳妇单独说,带着人回了东舍。
舍内坐定
吩咐茶水果子点心,孙豪瑛心有察觉,主动开口:“前些时候落雪,我让人给您送了些保身的药茶,婆母吃着如何?”
周宴不愿称呼周夫人一声母亲,孙豪瑛自然随他,对周夫人敬呼‘婆母’。
周夫人懒得计较称谓,只点头说好。
“翁媪记得,隔上三五日便泡上一壶,算来喝了有一月,往常总觉得手脚冰凉,现下倒是渐渐好了。”
孙豪瑛:“您不必与我客气,若是觉得好,直接派人去堂裏拿就好。”
周夫人立时觉得有了话头。
问起她堂裏如何、可曾遇上什么麻烦人......
云云杂杂下来,孙豪瑛便提了几件微末的小事。
“您不用操心,周宴素来无事,常来接送。只是惭愧我不守在家宅裏,不如旁人家的妻户。”
这是假话!
她才不惭愧呢,在外头忙得风生水起。
从明岁起,她还要与县裏医局的博士交流,医道之深,如今的自己尚很浅薄。
周夫人长吁口气。
丈夫不丈夫,儿子不儿子,至少儿媳妇还算可以。
“唤你来,并没有旁的事情。上回我在长乐巷一时情急......”
“婆母不必放在心上。”
孙豪瑛宽善地笑了:“虽是误会,可我心裏感念您的出面。这事我与娘家说起,母亲连连夸讚我有福气,这辈子能遇上您这么个体察儿媳不易的好婆婆!”
周夫人不料如此。
原是想着赔罪来着,谁知儿媳反过来谢她,连亲家婆也说她好话?
翁媪提提她袖子,示意主子回神,“少夫人心性独具,也是咱们夫人的好运气呢。”
提起去岁往庙裏请菩萨一事:“当日大郎君不信自己一年之内便能遇到一段绝好的姻缘。眼下少夫人在此,可不就印证了菩萨尊口嘛!”
孙豪瑛挑眉笑了。
这一段话呢,算的上两两舒展。
说罢出门,是翁媪送的,一直到了月洞口,孙豪瑛只说外头冷,不必再送。
翁媪蹲个身子:“少夫人善解人意,咱们夫人嘴上不说,心裏却清白账。今日您和大郎君未到,老爷说您进门这么久还未有喜信,催着咱们夫人给您施压,更是说出把‘书院同僚的小室女抬成大郎君的妾’这般不像样的话!”
“少夫人且安心,您与大郎君只关门顾好自己的小家。孩子且看缘分,家裏有咱们夫人给您撑着!”
孙豪瑛笑着道谢。
落葵与她走了半截路,回头见身后没人,龇牙嘿嘿:“秦妈妈可真神了!咱们走前她就猜周家要催问您怀孕的事儿,果不其然,周家还真就有人着急呢!”
孙豪瑛并不放在心上。
拐了后花园的一道小径,正要叮嘱落葵回去莫要与周宴瞎说,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古怪的絮声。
她皱了眉头,心说大年下的,别不是家裏翻进贼来吧。
与落葵对看一眼,齐齐弯下腰板,一点点往前头挪着,幸而有高大的假山遮挡,藏起她们主仆的身影。
只听那头是一道妇人哭啼。
“去信与你,有何用处?你与她在外头潇洒自由,宝哥儿在庄子裏受苦受罪,除了我惦记,还有谁又在乎?”
呜呜呜了好几声
“儿郎身子败了,往后难有子嗣。我只问你,这独苗苗,你究竟还想不想要!”
宝哥儿?
孙豪瑛心说家裏谁的乳名是这个?
正等着另一个开口应和这哭啼的妇人呢,园子那头骤然传来周宴寻人的喊声。
“快快!来人了!”
假山那头一阵兵荒马乱。
孙豪瑛听脚步声并不往自己这头来,壮着胆子去看。
旁的没看见,只深树末端落荒而逃的男人露出一角茶褐色的襕衫袖。
脑海中回忆一番今日在堂中众人的穿扮。
孙豪瑛只觉自己无意撞见什么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