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见他信口断然,便又陷入沈思。
佛珠一颗颗重新捻动起来,周宴从那失了节奏的声响中闻到风雨即将到来的气息。
“你们先出去,二郎留下。”
周老夫人忽然开口。
周宴与周夫人次第退下,却未走远,只在廊下远些的地方等着。
屋裏的二老爷看一眼上首气势不减年轻时候的母亲,抿下发干的唇舌。
“柳氏是否与你有过一段?周青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脉?”
周二老爷急着出声:“当然不......”
“想清楚了说!”
周老夫人截断他话头:“宴哥不是个昏头的。他既开口说几日后会查清,必然是掌握了什么线索。我生养你一场的份上,今日给你坦白的机会。
你若坚称清白,我可一信。但若来日宴哥拿出罪证,你百口莫辩,便再无余地。到时,周家这身皮,你不脱也得脱,白身素手,只能滚得远远的。”
周二老爷斟酌良久。
片刻后,扶额长嘆,实在没脸抬头见娘。
周老夫人便明白了。
冷哼一声:“你与你父亲倒是性情相投,骨子裏风流,连亲兄弟的女人都敢偷。”
周二爷叫屈:“柳氏原先就是我院裏的,伺候过我。谁知我年底归家,人被您随手送给大哥,做上了暖床婢女。真要说,是大哥抢了我的女人才对!”
“你觉得委屈,为何不寻我要人?怎么又偷偷背着你大哥与柳氏滚上床榻?”
周二爷嘴巴快:“我一时气急!”
男人对自己□□裏做下的事儿,有几个愿意负责的?
周老夫人冷眼看二子:“寻什么借口!这话哄哄自己便罢,没得说出来恶心我。”
周二爷败下阵来,灰头土脸的:“母亲,这事儿怎么办?宴哥捉着不放,柳氏和周青还关着。对了,宝哥送到您那儿,他可还好?”
周夫人没搭理他,只问:“你媳妇呢?”
周二爷:“她病了,秋娘伺疾,两个人都在舍裏躲着,不愿意出门。”
周老夫人看一眼身侧的婆子。
婆子领会她眼神,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周宴并周夫人重新入内。
周老夫人丝毫不提与周二老爷说了什么。
“临行前,宝哥的娘染病,已过身了。”
“家裏头的腌臜事我懒得插手,旁的由着你们论,只周青那孩子,待得大郎下葬,便从族谱上挪到二房名下,连带着宝哥一并写上。族裏头问起,我自有言辞解释,不须你们照会。”
周夫人领悟过来。
到底还是不愿零落了周家的血脉。
“柳氏如何?”
周宴问起。
周老夫人盘弄着佛珠,轻描淡写道:“大郎崩逝,她过分悲戚,一并随人去了。”
周夫人心头一紧。
多年修佛的人一动杀念,真就是手起刀落。
那宝哥的娘,不会也是这般潦草没得吧?她不由怀疑起来。
周宴沈吟过后:“二叔呢?他是如何处置?”
周老夫人横去一眼,见孙子揪着不放,蹙起眉峰:“此事,你二叔......”
“祖母...”
周宴打断她:“父亲活着时偏宠周青,幸而我一身硬骨头,没被糟践死,也没活成烂泥样,若不然父亲活不到这岁数。您是知道的,长辈在上,最忌讳一碗水端不平。死人只会更在乎这些。”
周老夫人眉峰稍动:“你觉得二房日后该如何?”
“周青与宝哥日后是二房的延续,此事可行。但生仇隔着,难免龃龉。未雨绸缪,二房便分出去吧。”
他看起来很善心:“二叔常在外地走动,想必岐山一带并不和您心意。出了岐山,天高地远,任您选!”
周二爷霍然站起:“你要我分户?”
“分户依照本朝律例,是要笞杖五十的!”
“二叔,只五十罢了。”
周宴云淡风轻:“您白得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我父亲睁着眼走的,眼下棺材还在前院停着。您是做弟弟的,难道不该敬重一二,略表诚意?”
五十笞杖,只算略表?
周二叔做好了与周宴翻脸的准备,却不曾预料到如今的场面。
他求助地望向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却闭目养神,不给他说一句话。
周二爷心裏绝望,颓然坐到椅子上。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死者为大,我认了。”
周大老爷若是天上有知,听到自己一死,只换了他五十板子,怕是能当场气活。
周宴拱手,称外头还有事儿,转身离去。
周二老爷恍惚着,也拖着脚步滚了。
周夫人一时不知走还是不走,僵坐着发楞。
周老夫人看她一眼,“你怎么这副表情?外人不知,还以为你与大郎夫妻情深似海,你为亡夫沈湎悲痛呢。”
“儿媳...”周夫人耷拉着眼:“事发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年纪还小,早早死了丈夫,多年给你气受的小妾也没了,抢你儿子宗嗣的隐患消失不见,有什么好慌张的。”
周老夫人气定神闲:“前路多的是,你要是觉得府裏憋闷,不若来庄子裏伺候我?”
周夫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儿媳蠢笨,去了只会给您添堵,佛祖灵光,我便不去造业了。”
周老夫人摆手示意她下去吧。
临了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大郎去的时候,宴哥媳妇就在当场。外头传她医术不错,竟也没能救救她公爹?”
周夫人眼皮直跳:“那孩子有心施救,只是针包不在手边,老爷病发太迅,实在反应不过来。”
周老夫人心裏重覆着‘病发太迅’四字,目中不由多了几分怀疑:“她人呢?我归家,怎也不见她来请安?难道也是病了?”
周夫人说不是:“瑛娘在清平镇上有个医堂,大年初三卸板开工,她人要坐堂,今晨起便去上值了。”
“夜上总要归家吧?”
周老夫人吩咐:“到时让她来一趟。”
话落,见大儿媳妇一脸为难,怀疑不由加重:“怎么?她不能见我?”
“那倒不是。”
周夫人无奈解释:“十来裏山路,冬日又天寒,宴哥忙着老爷的丧仪,抽不出空去接人。再说,镇上那医堂也忙,瑛娘下值常常入夜,县门一关,她便宿在镇上了。”
周老夫人听她喋喋没完,神情却是那种为对方申辩的真诚,觉得荒唐。
“你这婆婆怎么当的!公爹新丧,儿媳在外像个撒欢的铃铛,儿子却忙起内宅琐事,倒反伦常!”
“宴哥他自己愿意的。”周夫人好人似的笑了:“他跟他媳妇有过约定,婚后不会拘着那孩子的。”
这一口羡慕、很为儿子自豪的语气究竟从何而来?
周老夫人扶额,心说:多年不见,大儿媳妇受了大儿和小妾苛待,这性情也诡异起来。
“她几时归家,便几时让她来一趟。”
“孙媳进门,总该给我这个祖母敬茶行礼认认脸。”
这话的意思,便是指点周夫人去传话,趁着天色尚早,把人给喊回来。
周夫人说好,而后见她没了吩咐,小步出了清辉堂。
至于传话喊儿媳归家这样得罪儿子的事儿......
她摇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