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顿住,迎着妻子笑意盈盈的面容,刻意卖乖:“你自忙着雄心伟业,若得空闲,常来感念我的辛苦就好。”
孙豪瑛对上他眼底渐起的深色,脸颊泛起热意。
“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羞恼地垂下眼眸。
只是一顿饭,两人握着的手迟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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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入正轨,医堂仪程落定后,孙豪瑛经由医局何博士的引荐,聘了一位李姓医婆入堂坐值。
这位李医婆年约四十,与何博士有一重姑侄关系,早前是被高门供养在后院专为府中女眷照管。
那高门调任京师,李医婆不愿远走故乡,故而辞去职,正巧孙豪瑛堂裏缺个大夫,延请来了之后,分去她身上不少担子。
何博士赠送的医书只为女子,且在痈疽方便见解独到。
高堂待诊,自是浪费辰光。
端午过去,孙豪瑛打听到隔壁县镇有位上了年岁的妇人患有此疾,车马周转,踏上行路。
岁月如梭,一晃匆匆两载,又是一年岁末
孙豪瑛自南蜀一路水行,辗转上了车马,再返岐山。
长乐巷的舍院陌生又熟悉,她坐于琉璃窗下,望着院外臺阶下的竹丛发楞。
秦妈妈进门看她这般,笑着解释:“这是大郎君去岁种下的,夏日时茂绿得很,现在看,倒是有些凄凉。”
“周宴书信中有给我写过。”
一别两载,孙豪瑛周身气质越发沈稳,年少时惊艷整个清平镇的浓颜内敛藏锋,一颦一笑含蕴着岁月许给她独有的通透温柔。
“您归家,老奴真是高兴得不行!”
秦妈妈说着红了眼眶,“上回大郎君给家裏捎来信件,说是您过渭川时落了水,行踪不明。老奴不敢传给清平那头,生怕吓着两位主子。后来又得音儿,大郎君和您在川南遇上了,我这心才算是落回肚子裏。”
“少夫人,这次回来,您还要走吗?”
孙豪瑛摇摇头:“暂时不走了。”
秦妈妈放下心来,正欲开口,却听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准是大郎君回来了。”
门口脚步声沈重,孙豪瑛笑着起身。
帘子撩起,高大挺拔的身影落入眼底。
周宴着一身竹青色的冬袄,眉眼修长舒朗,眸光落在孙豪瑛身上是骤然现出光彩。
“阿瑛,你回来了!”
秦妈妈看着两人紧紧地抱在一处,悄默声避让到外头。
梧桐红着鼻尖在跟温管家说闲话,见了秦妈妈,恭敬地行礼。
“大郎君真是的,大前天才跟少夫人分开。又不是闹了两年没见面,用得着急成这模样嘛?”
秦妈妈看小子不懂,笑瞇瞇地摇摇头。
“这两年大郎君除非不得已,从来都跟在少夫人后头追。今儿是渭北,明儿是皖南,后天一个不找着落,人就滑去淮安一带。千百裏的,少夫人为疑难杂癥漫天跑,大郎君却不能真把一家子产业甩得脑后不管。”
“要不是周老夫人过身,大郎君必定是要与少夫人同归家的。”
外头人议论着,屋裏夫妻两个絮絮黏着。
孙豪瑛好容易扯他坐下:“老夫人的丧仪准备得如何?”
周宴说尚可。
只分别了三天,却像是隔了好些年。
大约这间屋舍阔别两年重新迎回它的女主子,竟也让人心旷神怡。
“归程可还顺利?”
周宴蹲在她膝前,大手搓搓落在她还扁平的肚腹上:“它呢,它还好吗?”
孙豪瑛好笑地看着丈夫。
“才两个月大,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是他的欣喜是做不假的,只好把细腕递给他,教他如何评判脉象的好坏。
“还吐吗?”
周宴追问:“你不是说要在府城呆到三月胎才会动身嘛,怎么突然回来了?家裏的吃食我还没准备妥帖呢。”
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今年秋天孙豪瑛乘船南下,不想遇上临汛,卷入洪水。
侥幸被河汛下游的一户农家相救。那农户的老娘妇疾缠身多年,孙豪瑛自然不会撂下不管,只请人给捎了信,而后便留在农户家中给老太太看病。
待得周宴寻来,自然一番夫妻情热。
双双没能把持住,只一个销魂夜,便出现这样的意外之喜。
自诊出孕像后,孙豪瑛便起意动身。
两年在外,自有一番成长,何博士赠送的经书早已被她吃透,更甚有了自己的拆解。
正是归家,安心研些自己心得的最佳时机。
“留下本是为了给府城那家旧患覆诊。”
孙豪瑛的语气带了些沈重:“只是她病得太重,积重难返,临终前不愿再拖累贫寒小家,让我不必费心了。”
病患一生为家业操劳,不愿再吃苦生生的药汤,只想与家人一起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孙豪瑛突然想到自己的家人,便也踏上了归家的路。
她抚上丈夫眼角的细纹,“这两年,劳你为我多费心了。”
周宴说不会。
一味忍去这两年马背上经历的风雨,“常去寻你,也看了不少这世间山川盛景。陪着你在病患家种辗转,好似也经历许多人事,越发珍惜我和你的夫妻缘。”
“你不必愧疚,一切是我自己乐意的。”
周宴将人抱在怀裏,晓得她笑容下的闷闷不乐,是受了府城那位病患的影响。
屋中温情的话语一直持续到上灯。
周宴还要去老夫人丧仪上照管,孙豪瑛本想跟着,却被拦下。
“你我虽不全信神佛之道,最好还是避讳下吧。”
他喊一声秦妈妈。
秦妈妈等人才知少夫人是有孕归家,喜上加喜,不好炸鞭与周老夫人的白事冲撞了,便让温管家寻了红灯笼挂在舍内廊下,总也要见个红意头。
“大郎君考虑周全,少夫人也不必这时候露什么孝名。”
秦妈妈提了铜壶热水进来:“您若是真在乎孝顺名头,这两年也不至于忙得不着家。”
孙豪瑛按捺下意动,老实地坐回长榻上。
烛心炸个砰响,赶路好几日,且有孕在身,昏昏沈沈听着秦妈妈絮叨舍裏舍外的事情,打起了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