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豪瑛粗略看看,和周宴上前给正座的两个老人行礼问好。
何家老太爷耳朵不好使,扯着嗓子问是谁。
一旁的何大爷高声解释。
何家老太太是个高颧骨的长脸妇人,挑着眼窝气从上到下打量孙豪瑛。
“你就是芬娘那不安分的二侄女?”
孙豪瑛:“......”
“约莫就是吧。”
一个迂腐老太太,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周宴板着脸把手裏的东西递出去。
“这是内子配置好的养身药茶,颇受县裏高门人家追捧,有养健护心、延年益寿的效用。您二老平常可以喝些。”
何老太爷瞇着眼:“这是什么东西!!!”
“药茶!给您喝的!”
何大爷回。
“不要,不要。”
何老太爷摆手拒绝:“这东西就是骗人的。大郎,听爹的,咱不买!”
何大爷:“.......不要钱!白送给您喝的!”
何老太爷长嗯一声:“收下吧收下吧,都是小辈的心意。”
这下轮到周宴:“......”
这厢见礼,外头突然有了声儿。
“大太太来了。”
孙豪瑛侧身去看。
进门的果然是孙姑奶奶。
一别三载,记忆中威风爽朗的妇人一转眼瘦削如柴,原本肥润的脸蛋只剩一层人皮贴着。
高高的颧骨上头涂抹了一层胭脂,红艷太过显得面容愈发干黄憔悴。
她也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身侧两个丫头费劲地把人几乎是拖进来的。
“瞧我这破身子,叫各位看笑话了。”
孙姑奶奶惨淡地笑笑。
“婆母说哪裏话。”
何大嫂子上前接住人,扶着到了正堂地上的垫子。
竟是如此,也要给上座的何老爷和何老太太磕头请安嘛。
“瞧着芬娘今儿的气色不错。”
何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一眼地上跪着的孙姑奶奶。
“仰赖婆母惦记,是好些了呢。”
孙姑奶奶回过话,被人扶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这才有功夫挪眼睛看一侧立着的娘家人。
“二娘来了,侄女婿也来了。”
孙豪瑛和周宴给她见礼。
“给姑姑问好。”
孙姑奶奶摆摆手:“还是你们阿娘多心。我这是老毛病,又不是下不得地,费什么功夫把你两个遣过来。”
“可不是嘛。”
话音刚落,屋裏那头坐着的一个妇人接应过去:“若是叫村裏人知道,还以为咱们何家苛待了大嫂您,病了连个大夫都舍不得请呢。”
“弟妹又在说笑。”
孙姑奶奶霜着的唇抖了抖:“谁还没个娘家心疼呢。就说你琴丫头前些时候嫁人吧,才给人家当几天儿媳妇,哭着喊着说累病了,让咱们何家给请大夫去。怎么弟妹巴巴地就送人去了?难不成也是琴丫头那婆家苛待人?”
那妇人讪讪笑了,老实地坐回去。
话语藏锋,还是孙姑奶奶占据胜利。
孙豪瑛看得心凉。
“远天涉地的,来都来了,便先住下吧。”
孙姑奶奶回眸看侄女侄女婿一眼,“你两个也是嘴上有福,正好赶上饭点了。吃过再说吧。”
片刻后,孙豪瑛和周宴随着一众何家人挪去吃饭的宴上。
孙姑奶奶安顿他们位次后,自去忙碌。
孙豪瑛看着她穿梭在四代人、五六桌饭菜的身影,一口也吃不下。
小时候,她很讨厌这位叽叽喳喳的姑姑。
因为她挑阿娘的毛病,因为自己和姐姐不是男儿,总是数落她们。待到年岁嫁人后,孙姑奶奶有了婆家,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便甚少归家。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雪,红得像朱砂,两种颜色交织都掩盖不住她面容上的病气。刺眼的沟壑生在她眼下,就像是晒干开裂的土地。
她孕育出的生命也有了孩子,坐在最后的长桌上抱着炸得油汪汪的糕吃得满嘴是油,糖霜落下的细屑就像她为岁月老去的年华,太过轻飘飘。
何家几房受她多年管制,逢她病了,每一双眼睛下是透着恶意的不安分。
不知说起什么,突然有个妇人搡了她肩头几下。
孙豪瑛下意识站了起来。
太过突兀,引得何家人纷纷扭头。
孙姑奶奶连笑带骂地与那妇人吵了起来,像是未曾註意角落有娘家的侄女为她的一个踉跄而慌张。
如先前在堂中一般的挑衅再一次被她压了下去。
她又胜利了。
孙豪瑛缓缓坐了回去,不知滋味地吃了些东西。
再抬眼,见她丈夫何大爷脸色难看,不满地看着身侧的孙姑奶奶。
只是她太忙了,压下一次风波,很快起身去何老爷和何老太太跟前伺候。
男人桌上倒了酒水,杯盏碰撞间,见何大爷被家裏几个男丁恭维,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坐一会儿吧。”
孙豪瑛平淡的目光落在她额间的细汗上。
孙姑奶奶楞一楞,顺从地坐在她身旁。
“怎么没吃东西?”
她塌着腰板,从未有过的细音跟侄女说话:“不合你的口味?”
孙豪瑛只是问她:“姑姑,你累吗?”
孙姑奶奶抚抚额上的碎发:“累?这一大家子由着我指派,你说我能不累吗?”
她好像终于有了空隙去望一眼被自己大半辈子周全的人,那头的热闹在她眼中一瞬蒙上了纱,模糊起来。
不及品味心头泛出的覆杂,尖锐的哭声刺破纱来,唤醒她刚歇下的脚步。
是她五郎刚有的孩子。
孙姑奶奶哎呦呦一声,起身去抱她的祖宗了。
孙豪瑛远远看着她。
她总坐不得几时旁人突然的好需要她,看起来好忙吶。
喝醉的何家男人们粗着嗓子互相对骂起来,她被架在当中说理,好几双手掌去拽她。
说生气也不对,她总是笑着。
夜上时,终于落幕。
孙豪瑛要给她诊脉。
孙芬娘倦得软在床上,只是苍白面容感激地凝望着侄女。
“不必看。我心裏有数。”
屋中沈默起来。
“哥哥还没归家吗?”
“没有。”
“他倒是潇洒。”
孙芬娘望着帐子顶,眼神裏是孙豪瑛读不懂的心绪。
“明儿赶早回去吧。”
“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姑姑是怕何家人说闲话吗?”
孙豪瑛抿抿唇:“不必在乎村裏人怎么说,我不在意....”
幼时常被自己嫌弃不是男儿的侄女为救她的命,赶了几十裏的山路而来。
“我累了。”
孙芬娘阻了她的话头,“去吧。”
孙豪瑛看她阖上眼眸,许久后站起身。
下人放下床边的细钩,重迭的帷布似瀑垂落遮住她秀致而疲倦的侧颜。
这是孙豪瑛与她的最后一面。
归家不过一月
何家派人传来丧音。
——家下大太太点算年货不慎摔倒,当时便没了气。
何家下人表情凝重:“我家大爷说了,大太太给何家生了五个儿子,于何家功劳甚大,要给大太太立贤德牌坊。”
“你家大爷有心。”
孙豪瑛淡淡回道,示意秦妈妈送人,踱步入到内间。
秦妈妈进来瞧她躺下,只是人睁着眼,并未睡着。
“少夫人在想什么?”
秦妈妈看她脸色不对,出声询问。
记得少夫人与姑奶奶关系并不亲厚,疏淡的亲戚应不至于沈湎伤心吧。
“我在想...”
“其实我早就不讨厌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