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转身,严肃凶赫的表情一改,吐舌头挤眼睛,人往拐角墻上一靠,捂着咚咚跳的胸口直喘出气。
“你怎么了?”
耳侧传来询问,长青被吓一跳。
落葵看他取个铜漏这般久,于是也来看看,正好瞧见他这做贼样,探头要去看:“那头有什么东西呀?”
长青深怕装相被拆穿,扯了她胳膊往外走。
“没什么没什么,方才不小心踩空了,吓着我自己....”
话说一半,连忙止住。
正堂之上,二娘子桌前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妇人,身后不远处站立了好几个等候的婆子婢女。再往外头瞧,医堂大门外的空地上竟然矗着一行着甲胄、持长戟背负弓箭的士兵。
长青被这阵仗吓住了,不敢发声。
只把手裏头的铜漏子递给落葵,自己弓背虾腰,绕进内柜上,悄默声地站在他的位置,一边悄声碾着药材,等二娘子吩咐。
客既在,不好现在烧熏。
落葵寻个不起眼的位置,觑眼打量起那位妇人。
妇人长面略瘦,眼皮半耷拉着,瞧着不大精神的样子。
寻常发髻无金无银点缀,利落穿扮,大热阳头竟披着一件透绒的裹风。
许是察觉出有人打量,一抬眼,眸光准而快地扫向落葵。
落葵心头无由地打个颤,忙露出笑,等人家不再看时,心呼要命,这人不知是做什么的,怎么那眼风跟刀子似的?
这下再不敢乱看,乖巧地守在角落裏。
正堂诊桌
孙豪瑛品脉不足片刻,又看过人家的口舌状,而后才收回手指。
“夫人除了睡不好,胃口如何?”
妇人身后的一个婆子循声回道:“我家夫人这几日胃口不佳,吃喝一般。”
孙豪瑛于是起身,示意先往后堂内室。
内堂辟出好几件隐蔽安全的小间,窗明风松,隐约有股幽若的香气。
妇人进门时,不由好奇:“什么味道?”
“是霜兰。”
孙豪瑛指了指窗臺,那裏有一株盆景,细嫩枝干盘旋出斜弧,零星绽放着几朵清雅的花苞。
“夫人若不嫌弃,可先换一身松展的衣裳。”
郝管事从竹屏后递进一只墨盘,上面是熨好的新衣,素白绸的,触手软绵,叫人放心。
妇人倒是未推辞,痛快地换过衣裳。
再转出屏风,就见方才进门时见到的长榻支起,博山炉子也恰好氤氲出一团团皎白香。
“这是要躺着看病?”
孙豪瑛已然换过长衫,凈手过后,从医笼中排出自己常用的金针。
“夫人产子不足三月,再加上月子裏头并未好好将养,身子并未爽利。”
她佩一层白棉,过耳轻勾,所以只露出一双清明眼眸:“夫人咳嗽、亦或打喷嚏,言语稍稍大声些,是否出现不适的情形?”
她说得简略,妇人却听懂了。
压住心中迟疑,随对方指点躺在长榻上。
轻解衫带,下意识吸口气。
屋中伺候的婆子婢女都候着门外了,妇人扭头看着小女医捻着棉花团蘸取什么,紧接着肚皮上一阵清凉,一嗅闻到浓郁的酒气。
“头回见你这般给人瞧病的。”她道。
孙豪瑛嗯一声,“旁人都说我是个昏头的,夫人胆子真大。”
这是恭维吗?
妇人心说。
下一瞬见她捻起金针,冰凉手指在自己肚子上按了片刻,也不知寻摸到哪一筋脉,她只察觉身下一股热流,顿时明白自己又控不住地溺了。
“你会不会...”
羞燥之下,率先质问起来。
人已起身一半,却被她单手按住,也不知这瘦胳膊哪裏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能将她整个人按回榻上。
惊愕之下,话都未说完,等在动作时,人家已经下针。
好嘛,手上真快!
几个眨眼间,自己下腹上已有四五根针戳着。
“...还要再扎?”
孙豪瑛偏头看她:“夫人喜欢的话,我可以再戳几根。”
妇人:“......”
我又不是大夫...这样的话已在嗓子眼,却被她强压下去。
若是说了,方才质问人家的话岂不是抡回来落到自己脸上了?
“夫人觉得疼吗?”
妇人摇头:“没什么感觉。”
就是方才自己不小心溺了,味儿怪不好的。
头一回见人家,虽说是大夫吧,也很难为情!
行针很快,不足片刻就取了。
妇人本以为就到此,却不想她刚起身换了衣衫,绕到外边,那小大夫又让上榻,这回却是趴着。
郝管事直到这时才进来。
手中端着木盘,其上一排排小巧精致的琉璃瓶,还有一只塞着壶嘴的长颈吊炉。
这一回却是看不见了。
妇人只感觉到后腰及至上臀,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来回揉搓。
大约是有什么手法,询过自己力道如何,中途她控制不住地放了几个屁,觉得今日已经丢脸,一两个屁不是什么紧要的。
险些昏睡去,突然后腰一阵热烫,抻着脖子去瞧。
就见那琉璃小瓶不知烧了什么药草进去,闻着有些发苦,一沾上皮肉,她却觉得后腰暖呼呼的。
轻衾盖至肩头。
郝管事温声道:“夫人若是累了,不妨睡会儿。药理渗入,须得些时候。”
妇人便安心地闭眼。
再次睁眼,就见那小医女回来了,端送了一小壶煎汤水。
妇人换过自己衣物,喝了一杯水犹觉得渴。
摸摸自己衣领子,竟然出来好一层细汗。
“你这儿可方便沐浴?”
孙豪瑛:“沐浴的处自然是有,可夫人行针不久,药理尚在肌肤,须得等上三个时辰才能沾水。”
三个时辰?
正好是她归家途辰。
妇人摸摸自己后腰,只觉得寻常酸乏抽痛的地方缓解不少,下身处也不是黏糊样子。她松口气,再看这小医女顺眼不少。
出堂前,她冲一旁守着的婆子招招手。
银子付了,连带一纸细花笺放在桌上。
“深山有灵医,不枉我折腾这一趟。谢你今日周全,邀你来我家吃一道素茶吧。”
孙豪瑛拈起细看,不及回覆,外边兵甲歘响,守卫头子上前给妇人行过礼,叉手将人迎上马车。
车马消失在长街,郝管事才道:“方才问过,这位夫人是置军衙署总将的内眷。”
置军衙署总将?
那可曾连岐山县令都要拱手敬畏的人物呢。
孙豪瑛回忆,应是没什么怠慢之处。
再说了,管她什么总将夫人,进到门口,一应都是病号!
只是瞧着手裏的花笺邀函,有些苦恼。
这日子,有些不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