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过饭桌上琼奴强忍着不快、给姑奶奶露笑脸的神情,秦素月心头发颤:“要命吶。琼奴可怎么办呀?”
孙时贵断然拒绝:“怎么办?大不了我养她在家裏一辈子!药婆怎么了,下九流就下九流,我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上流人?”
“明日你不必出面,我自己去跟岁岁说。什么委屈了五郎,我看他家五郎活生生是个癞虾蟆!”
秦素月哭得一半,听他说自家侄儿丑态,险些破防笑出声。
抹去面上泪珠,靠在丈夫犹在起伏的胸膛上,慢慢平覆:“你说的对。先前是我着了岁岁的念叨。琼奴是咱们养在心肝上的宝,谁也别想糟践了她!”
这边厢夫妻义愤填膺,正主却睡得一无所觉。
临睡前孙媪给她呈递了一碗槐花浆水,总算安抚好五臟庙裏的不舒服。
一睁眼,窗格亮得晶白,翻身穿好衣衫,顾不得再去飒然舍给阿父阿娘打招呼,小腿欢快地直奔医堂。
眼不见心不烦,车到山前必有路。
万一家下真的将她作配给五表兄,她就逃婚,反正渭南的路走过一趟,自己很熟。
有了这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顿时眼前清明,不再乱想。
大早上医堂裏头并不忙碌。
郝管事拾掇好后堂的小间,见主家到了,先打招呼。
“二娘子,昨日堂裏头下值后,来了一位婆子,自称是杨家三娘跟前伺候的。”
“哦,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孙豪瑛翻着后院的草药篓子,一边问。
郝管事:“说是今日下晌要来捏捏筋骨。”
女医堂看诊捏脉,同时还承接着养生之术。
诸如推背开肩、活络筋骨,便是郝管事最擅长的。
再加上孙豪瑛的奇经八脉指点,越发精炼起来,可比寻常后院伺候的婆子们上道多了。
阳头微偏,杨家的骡车就到医堂门前。
孙豪瑛正接着一位病诊,只是点头算作招呼。
郝管事迎她们去后院小间安坐。
孙豪瑛才发觉不止是杨三娘,还有一位盘妇人发髻的少妇跟在杨三娘身后一并入内,不期然对上视线,对方温和地笑了笑,孙豪瑛回以一笑。
终于空了,入到后堂,已是一刻钟后。
后堂树荫群集,穿堂凉风,偶有鸣虫,却不恼人,自有一派舒适。
小间廊下垂着竹纱帐
杨三娘倚着支应起来的小榻打盹,听到脚步声,撩起眼皮见是她,懒散地摆摆手:“忙过了?”
孙豪瑛:“你怎么在外头?”
杨三娘:“我是陪着大嫂来的。前些时候嫂子不小心扭了腰,贴了几副膏药总不见好,所以来试试。”
越窗去看,郝管事已用花露油润手,孙豪瑛便没进去。
吩咐一侧的杂女去竈上端壶葡萄熟水,一边探身将斜窗往下挡挡。
“你这地方也挺好的呀。”
杨三娘看她动作,说起小话:“怎么外头瞎传,把你这地方说成是虫蚁窝了?”
孙豪瑛摊手无奈。
“镇上那么多规矩,这些人怕是眼红你有本事,以讹传讹呢。下回我做宴,若是再听人瞎说,一定给你伸张正义。”
杨三娘道。
孙豪瑛便说一声谢。
两相裏无话,听到小间郝管事时不时询声,孙豪瑛便知她能照管,预备起身。
杨三娘想了想,起身相随,避着她身后的婢子问了一句:“我这有个巧事儿想同你打听打听,不知你愿不愿意说?”
孙豪瑛示意她先问。
杨三娘抿抿嘴,怪不好意思的:“年前呢,我长兄在外头养了小妇。嫂子知道后闹了一场,最后争不过,上个月将人接进家裏了。”
“昨儿不是有佛诞盛会嘛,她请告说想出门凑凑热闹,我阿娘准允了。”杨三娘挑眉,露出个奇怪的笑:“总归是个小娘子出门,家下暗地让人照应着。谁知回来一禀,说她来你这儿堂裏坐了会儿,走时还笑得很开心呢。”
“孙二娘,你给她看过脉,怎么样?她是不是...嗯哼?”
杨三娘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暗示道。
什么暗地照应,不就是找人盯着那小妇吗?
孙豪瑛心知肚明,一瞬想起昨日看诊的那位小娘子,还有对方古裏古怪的脉象。
视线下意识往小间瞟去,想起方才见到杨家大妇温和的笑颜。
“谁让你来问的?”
杨三娘奇怪看她:“管谁问呢。就是想从你这儿得个准信,若真是有了,我长兄新得一个孩子,家裏头也高兴呀。”
孙豪瑛:“她自己是如何说的?”
杨三娘嘟嘟嘴:“她说就是走得多了,有些头晕,以为自己是暑热,所以去寻诊。暑热有什么好高兴的?怀了就怀了,又不是我长兄的第一个孩子,偏她自己金贵着。”
孙豪瑛心说不是你长兄的头一个,却是那小娘子的傍身,还是扎在你长嫂心头的两根刺。
“我不能告诉你。医堂问诊对病患的情况,是要保密的。”
杨三娘不高兴了:“方才我还说要帮你在外头说好话呢,这么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
孙豪瑛顿足看她几眼,见她眼神纯澈,提点道:“这类事情,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就别掺和了。”
又想起什么:“你和宋家郎君定了什么时候的婚期?”
杨三娘:“明年三月。”
心裏嘀咕:还说我未出阁,你不也是未婚小娘子嘛。你有本事开医堂,我就不能管管家裏头的小事?哼!瞧不起谁呢。
很快杨家大妇揉捏完,感嘆确实有用。
坐上车,杨大妇笑瞇瞇地看向撩帘子的小姑:“这位坐堂的女医便是小叔瞧上的那个?”
杨三娘点头:“二哥是一头热,孙二娘本事大,应是瞧不上他。”
杨大妇笑了:“我家是商户,孙家从医,门楣高低差不离。小叔性情温善,为人老实,这位孙二娘子眼光高啊。”
“不止眼光高,还是个不会变通的倔驴脾气。”杨三娘摔了帘子,颠腿不爽道:“问她小嫂的事情,死活不肯说,什么医堂要保密。我看分明是她医术不精,看得不准。”
啊...竟是不愿意说呢。
杨大妇捏捏手裏的细绢,实在不甘心。
小嫂这样的称呼....
杨大妇眼色闪过埋怨,终于不再开口。
目送杨家车消失,孙豪瑛收回视线。
想起自己初春做宴,竟然还会觉得杨家不错,险些默许了杨二郎的情义。
她打个哆嗦——如今自己是不成嫁,便是要嫁,也得找个家底人口简单,没什么是非的,省得嫁进门中,成日勾心斗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