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无端浮起的念头而后怕,赵端肃诚恳地说:“昨日娘子让我想的事情,我想了一整夜...”
孙染霜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扭脸终于正看他。
“我是爹娘的儿子,却也是寿哥的阿父。”他怯生生地看她一眼,将自己斟酌了许久的话语徐徐说来:“赵家有二郎和三郎,他们也是爹的好大儿,少我一个正好,多我一个嫌烦。再说,这两年我给家裏的银子早就偿清了爹娘的养育恩。”
有些庆幸,又有些为他难受。
孙染霜心裏还是视他为夫,听出他话语中的伤心,自也明白赵家对丈夫这位孙家半子仅存利用的心思。
却听他又一个话音调转,要探出去宽慰的手掌僵住。
赵端肃:“可是生我养我连着血脉,纵我躲着不见人,他们也能寻到大门上去闹。”
所以说,还不如应了那道契书,算是了断。他心裏嘀咕。
孙染霜沈默半晌,过后只说:“人再来,吩咐下人传话说不见。你若是耐不住去见,却什么都不能应承。这一条能做到吗?”
赵端肃忙不迭点头。
至于旁的,孙染霜一时没什么想法,想着行到山前必有路。
总归这人一时经住了考验,不枉她昨夜的一场伤心。
又静坐一会儿,院裏小厮说老爷遣人来催了,赵端肃起身。
临迈出一步,又回头凝望妻子。
窗前痴坐半夜,脑海裏翻涌的全是与妻子从相遇到相许的点点滴滴。
正应如此,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为一个男人,没能护持好妻子不说,竟将她往日付出的种种视作理所应当。
懊恼到最后,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拍了几巴掌。
“怎么了?”孙染霜看他不动,疑惑道。
“没什么。”他狼狈地扭过头,生憋过眼眶中的泪,“就是...”
他歉意地冲着妻子笑笑:“当日廊下,是我错了。要是能重来,我一定选保你。”
说了,人跨开步子往外头去了。
孙染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一直等到云巧和金媪婆进来伺候,才回过神。
“当日难产,要是只能保一个,我实心愿意保得寿哥平安。”
听她说这个,云巧说娘子莫再多想了,“您和小郎君两下平安,这是多好的事情呀。”
是好事,人不该总回望过去。
她一生产,竟是昏了两天才醒过来。
清醒后,端肃曾为当日的事情说了不少,言下之意他要保小并无过错。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说的?
她体谅阿父在族裏无后嗣的艰难、讚许他择小舍母的果决,可深夜难眠,不得不直面真相——父亲和丈夫,她一生中唯二重要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放弃她!
怎能不黯然伤神?
只是藏在心底深处,自己宽慰自己不要多想,事已双全。本以为此生翻过,不再提及。
可方才他说自己错了。
孙染霜深吸口气,察觉出自己又心软了,为这个男人一句‘我错了’,心底血淋淋的伤口貌似有了痊愈的征兆。
她眨眨眼睛,泛去泪意。
耳闻侧间有了婴孩的啼哭声,便知是寿哥醒了。
“让乳母抱着孩子过来吧,我想看看他。”
云巧应了声是,转身去传话。
一旁做事的金媪婆看着她背影,想起昨夜同当日廊下两个婢子的问话,眼神略有些覆杂。
她本想在娘子跟前回话,可想起昨夜娘子劳心,实在不忍,心说还是再等几日吧。
这一等,过到清明。
一道出人意料的消息传回孙家——请假归家的云巧竟在给爹娘祭奠的山路上不慎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