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直接死成的妇人被人扶到后头抱厦,还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
孙时贵站在孙豪瑛身侧,眼神询问她可有事。
胳膊腕杵到麻筋上头,袖子裏头的手指头哆嗦着。
她忍着没说,只笑着摇摇头。
族老面容发冷,对着这对父女开口:“时贵,早时媖娘要开医堂,我等就不同意。是你作保,说这孩子争气,必定不会惹麻烦。如今这场景,你说该怎么办?”
孙时贵蹙紧眉头:“族老觉得呢?”
他一贯不会拿主意,族裏头凡有他出面的事儿,一概都反问回去,叫别人给出点子,自己先听听。
“依我说,当断则断!”族老道:“她既非要出头,那就要有出头的本钱。如今孙家受她牵连,名声有损,后院未出阁的小娘子们不能叫她一人给磨到道观裏头去。”
孙时贵眼皮一跳:“什么道观?”
另一位上了年岁的孙家人开口:“送媖娘去道观吧。对外只说她为家族门楣修行,平生不再踏足红尘,青灯伴教到死。”
“我看谁敢!”
孙时贵闻言,横眉立眼地瞪向院子的众人。
“孙时贵!莫要仗着你是孙家族长,就生包庇。是她孙豪瑛自己不检点,才引来外人说三道四,孙家人便是满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你现在厉害没用!族老们可不吃这一套。
”
孙时贵气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你也知道我是孙家族长。既我在这儿,你们都听明白些,今儿除非是我人眼睛阖上再不睁了,不然谁也别想送走豪瑛。”
气氛凝滞,一时僵持不动。
族老们互相看看,过会儿还是守祠人出面:“事情已生,总要有个裁决。既然不送她去道观,那就送去乡下庄子裏头。对外称她病了。”
孙时贵脸色好看些:“那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没人说定一个期限,那便是长久地送走。
孙时贵自然不允。
于是先前几番争吵,换个说法,你言我语地又说了一轮。
孙豪瑛便听族老们怒斥父亲‘不忠不孝、枉为孙家人’、‘数典忘祖、德行不逊’等等,还有些旁支到不知拐了多少弯子的,骂起来粗鲁,不堪入耳。
她忽得笑了一道,院中吵嚷的气氛一顿,众人回头。
孙豪瑛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孙家靠医术立家,我阿父能当族长,是靠一身本事,又不是浪得虚名。怎么诸位叔伯口上一说,好像是我阿父靠着吃白食走到如今的。”
此言一出,方才开口指责的人脸色一白。
这些年孙家族大,族中人们纷纷将家中田亩计到孙时贵头上,按医户的中九流纳税,还因孙家庇护,人头税和兵役上头得过不少好处。时日一长,竟忘了什么傍身,真以为自己是能当家做主的呢。
孙时贵作势瞪了女儿一眼:“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噤声!”
孙豪瑛配合地屈身告罪,垂下头一副任大家处置的模样。
族老们一时冷静下来。
半晌后,几个族老低声议论完,“不去道观,不去乡下养病,那就给她立牌坊吧。”
那更是不可能!
孙时贵提脚踹了圈椅,椅背后头的雕刻牙子磕到柱子飞溅到当地:“我家豪瑛一没成家,二不是陈年寡,立哪门子的牌坊?”
“守节牌坊。”
族老道:“她既开堂问诊,惹得流言四起,索性就由她开。只是往后守贞保节,不能成家、不能有子、一心从医,再无男女之谊。”
“孙大,眼下就三条路,你晓得利害,莫要再考验我们的耐心了。若不然,孙家为正名声,你这个族长的头衔也一并去了吧。”
族老意有所指,孙时贵不由往外望去。
族中青壮不知何时拿了棍棒在门外守着,看那模样,分明只等裏头一声吩咐,就敢闯进来拿人!
他眼前一黑,心说:完了。
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怎么发酵成生死难关了?
怪自己没本事,族裏头不是自己的一言堂,镇压不住这许多人。
大不了一咬牙,两眼一闭昏过去算了。
敷衍过这一程,往后慢慢盘算。
可又想:自己装昏了,万一族老们当场捉了二娘送走呢?
正左右为难着,一个小仆跑进来,进门时候腿上拌蒜,扑通地摔个脸朝地。
“什么事这么着急?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小仆被人提溜站稳,气没喘匀急着回禀:“回老爷的话,是家裏夫人指派小的来传话,说是....”他喘口气:“说是让您赶快回家,家裏出了大事,得请您回去做主!”
孙时贵心头暗喜,以为是夫人同他心有灵犀,猜到自己这厢被困,急中生智呢。
“好好好,我这就走!”
族老们哪裏会让他借机脱身,挡在路上不叫他走,严肃地质问小仆:“前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仆迷茫地眨眨眼:“小的也不知道,只看见来了好多人,挑着十来个红漆大箱还绑着红绸,带了鸡.....哦...不是鸡,好像是鸭。”
什么鸡鸭的,族老们让他说的更晕乎喽。
不过看他这番,应不是作假。
“来人可曾报名讳?”
小仆点点头:“报过的。是县裏周家的大郎。”
县裏?周家?
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什么,“莫不是书院那位周举人家的大郎君?”
清平镇是个小镇,对县裏的人情脉络自然不知。
一头雾水下,有一个看向站在柱边的孙豪瑛。
一个看过去,两个三个都看过去,一会儿满院子的人都望向了她。
孙豪瑛平静地点头:“是他。”
——是周举人家的大郎君吗?
——是他。
“媖娘子,这位周郎君是来?”
孙豪瑛挑挑眉,气定神闲道:“我猜,他是来下聘的。”
说是猜,语气却很干脆。
男女老少瞠目结舌,齐齐化身锯嘴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