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月重新回到桌前,写了不足片刻,外头传话说老爷回家了。
越窗去望,见丈夫背手在后,走得意气风发,便明白事情成了。
果然,孙时贵一进舍,便得意给妻子表功,“阿月,快看我今日的战果!”
秦素月从他手中接过那几张白纸,越看眉峰沾染的喜气越多:“小良山的不说,我原就晓得你厉害,一定能抢到手。只是这渭南的产,竟也能一并要到?!”
这便是意外之功劳了。
孙时贵笑呵呵地端着茶碗,观摩完妻子的开心,这才缓缓解释:“渭南的田是琼奴亲手打理过的,择用的人也是她提拔上来,你可知上月渭南报上来的册本写着多少利银?”
秦素月坐定,与他长说:“多少?难道少得可怜,族老们觉得不润利,给了二娘也无所谓?”
孙时贵闻言,先是冷哼,“你把那群贪货想得太好了。”
“上回豪瑛因渭南一事,险些遇险,此事你是知晓的。”
原本松闲的秦素月一瞬冷起面容:“难道那火不是意外?”
“意外?”孙时贵拍了下大腿,气得眼睛竖起,“那群贪鬼们的胃是个无底洞,琼奴查出的暗账牵扯到好几家,一旦那册本回到族裏,莫说没收他们贪墨的银子,连他们的小名都保不住!”
怪不得呢。
秦素月幡然领悟:“所以那火本就是冲着琼奴的?”
孙时贵:“琼奴怎么说也是正房主族的二娘子,真出了人命,必然是要惊动官府的。我和正阳猜测,那伙人只为账本,未必要索命。”
“故而有此前例,今日小良山要到手,我便提了渭南的药田。”
起初族老们不同意,个个挥着臂膀唾沫星子漫天四溅,吵嚷起来的动静沸反盈天,怕是能把孙家已经去了多年的老太爷从地底下喊出来。
孙时贵趁机提了渭南的贪墨一事。
并无实际证据,族老们死活不认,可等孙时贵翻出今岁从渭南送来的账本,竟然比往年送来的足足多了两倍!
这几年的年景顺,天爷从没折腾过老百姓,缘何一样样的药田,今岁能涨利到如此之高!
族老们立时被册本掌掴一般,个个臊眉耷眼。
“我又提了当日琼奴在驿站遇火的事儿。我便说那火怎么长眼了,专往记录贪墨的账本上烧。幸亏琼奴跑得快,若不然一并随着那账本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言一出,族祠死寂。
是不是他们做的,人人心中有谱。
“也算是给二娘去岁的补偿吧。”
真若是厉害,合该把那群真凶捏住来,一并扭送官府了!
砍头流放,惩戒到底,才是正儿八经地出气!
孙时贵扶额嘆息一声:“若我是个能人,哪裏还用得着她一个十六七的娃娃出门办事。当爹的,也就这时候能给她撑撑腰脸了。”
秦素月探手在丈夫肩上捏了捏:“好了,你也不必过分自责。”
夫妻两个沈默许久。
最后还是外头回禀的婆子打破室内略显愁闷的气氛。
“回老爷夫人话,二娘子归家了。”
秦素月一看天色,恍知不早,连忙吩咐厨上送来菜式。
孙豪瑛进家时并未察觉出不对劲,对上双亲慈爱的目光,笑得天真。
“阿娘,今日医堂来了好些病患呢。”
“人家生病,你怎么这么开心?”
孙豪瑛忙说不是,“我高兴的是这些女人们再不用害怕外人的目光,身上疼病终于有地方能给她们用心看了。”
秦素月揉揉小姑娘发顶,怜爱她小小年纪,已然有了造福世人的仁心。
“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孙豪瑛随口应付一下。
话音落了,发觉阿娘凝望自己的眸光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水光,怀疑自己看错了,凑到她脸跟前一个劲儿地打量。
看了半晌,回头看向桌前抚须、笑得温和的孙时贵。
“阿父,你是不是又惹阿娘生气了?”
孙时贵:“......”
“莫要胡说!阿父何曾惹过你阿娘生气!”
他轻轻嗓子,把桌上的契书递给二女:“这是阿父和你阿娘给你预备的嫁资。你阿娘是看着这东西,想到你再过几月就要出嫁了,心底有些舍不得罢了。”
不说还好,一说,秦素月急忙取下帕子,偏过头在自己眼角擦拭起来。
孙豪瑛长啊一声,挤到秦素月跟前,一行一行地念诵自己的嫁资。
念完了,忽得神来一句:“这是不是太多了,可别便宜了周家!”
这叫什么话!
秦素月哭笑不得:“嫁资是女人家傍身的,只有那最没出息的夫家才会惦记媳妇的陪嫁。你千万记住阿娘的话,这份嫁资要牢牢握在手裏,谁来上门哭穷,莫要看她可怜,掏自己体己去贴补。”
孙豪瑛想想:“婆婆要也不给?”
她记得当年阿娘的陪嫁就是被阿奶给要走的!
孙时贵斩钉截铁:“婆婆要也不给!”
他这辈子亏欠妻子最多的,便是被母亲哄去外地办事,妻子在家无依靠,让人横抢了手上所有的陪嫁。
“你出嫁时,家裏头一定给你配上好些壮仆,谁也别想趁你不在,抢你的财物!”
孙豪瑛挑挑眉:“若是周宴问我要呢?”
秦素月顶顶她脑门:“那要你做什么?若是夫妻相处,连这点主意都要爹娘给你拿,还出门嫁什么人呢!”
好吧。
孙豪瑛吐吐舌头,看罢自己手裏的嫁资单子,又从怀裏扒拉出个小册本。
当时周宴是怎么说的来着?——‘全凭娘子处理’
然后在爹娘疑惑的目光中狡黠地嘿嘿一笑:“成亲可真好!阿父阿娘,我都快要成个小富婆喽!”
“这、这是...”孙时贵惊愕地从头看到尾。
“今日周宴送来的,说这是将来家中的私产,叫我先收着。将来成婚后,交在我手裏打点。”孙豪瑛向后仰靠在长榻上,得意地摇起小脚丫。
秦素月低呼一声天爷,“周宴是把他身家全副托给你了吧。”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上上下下打量起百般珍爱的女儿。
这副孩子样,周宴也不怕豪瑛一时手松,把家底都给填进她那志向宏大的女医堂去?
“哦,对了。”突然想起什么,孙豪瑛扬起头来,看向眸光莫测的双亲,“周宴说,明日大吉利,他家双亲要来请婚期。”
!!!
秦素月瞪大眼睛,责怪这孩子不懂事,“你怎么这会儿才说!”
男家的双亲上门,这是要看脸面的事情。
秦素月扬声喊人,“快去把管家喊来。”
下人忙去传话,走至一半,身后又传来夫人焦急的喊声:“再把元娘和赵郎婿一并请来!”
孙时贵拽起脚后跟上的鞋拔,也是一脸忙色:“我去族裏头!明儿周举人来,可得喊他们来一并撑场面呢!”
飒然舍陷入一片混乱中。
而引起这纷乱的孙豪瑛左右看看,挪到食案前头,提箸夹起一块色凉糕。
成婚还早嘛,不必急在一时,先吃饱肚子再说!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