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豪瑛点点摞起来的账本:“刘氏大字不识,十个指头掰完,就不识数了。管家既未参与,能想到的便只有她那大儿子。”
这几月她暗中打听过孙管家家裏头的情形。
着重打听了他家大儿子的事儿。
管家大儿子孙阳保,十四起就在家裏最大的药材铺子做事,那时孙管家做大掌柜,为示公平,孙阳保是从最底下的苦活做起。
距今已过去十三载,孙阳保不仅一步步坐到掌柜的位置,有时孙管家忙碌,他能代表整个孙家去药商商会露脸。
“此时揭发出来,只能除一个刘氏。”
孙豪瑛思索道:“人有贪念,连竈上的三瓜两枣都不放过,铺裏头的银子他们母子两个绝对伸过手!”
赵端肃无奈摇头:“口说无凭。刘氏一口咬死是她自己一人所为,孙阳保轻易捏不住错处。”
其实能拿捏住。
只一张文书告官,将人一并扣在大牢,铺子裏头查个天翻地覆,不愁算出他们这这些年的贪墨丑事。
但孙豪瑛知道,父亲一并不会告官的。
不说孙管家这些年的情分,便是族裏头也一定会阻拦的。
声名难听,更是因为孙阳保一个管事糊弄账目,族中的不少人家一定与他互相勾结!
她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跳,猛地站直身子。
赵端肃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孙豪瑛一时被自己联想到的事情震慑住。
“你这些时候还跟赵家有联系吗?”
赵端肃一头雾水:“自寿哥百日宴后,我与家裏头再未碰过面。”
便是前些时候二郎三郎求到门上,险些与门上的人打起来,他都咬牙,撑着没去见人。
“我且问你,长姐难产那日,你母亲闯进院中,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阿娘?她、她不是要来要钱的吗?”
赵端肃看向她,困惑地发问:“除了要钱,她还能干嘛?”
他话音落下,孙豪瑛耳中一静,胸膛裏头的心臟砰砰巨响,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下。喃喃道:“是呀,除了要钱,她还能来干什么?”
赵端肃见她脸色发白,几个问话下来,不知想到什么,竟是把自己吓成这样,心底有些发慌:“二娘,是哪裏不对吗?”
正这时外头婆子请话,说是孙管家来给送小良山的东西。
孙豪瑛眼神示意落葵去招呼。
她一时没有说话,也未回覆赵端肃的困惑,“你整理好的账册照旧,还是留在我这裏保管。竈上既是交付给你,你不必大动干戈,一切照旧管束着。”
赵端肃明白其中道理,本想再问问方才她为何提及到赵家。可看她面色有异,迟疑了下,未在追问,起身离去。
渐落的阳头斜映堂内,地上晕出一大片暖黄色。
盛热之下,孙豪瑛却觉得周身发寒。
眼前不由回忆起族中那些满口仁义的长辈,一张张口称敬重的面容竟不知为何蒙了一层纱,面容模糊,诡谲万千。
她攥了攥拳头,对上孙媪担忧的目光,连自己都未曾发觉,语气中洩露怯意:“姐姐难产,险些一尸两命。”
她艰难地吞咽了下,鼻头发酸,抖着嗓音发问:“孙妈妈,您记得吗?阿娘当年....也是难产吶...”
孙媪晓得她为何把这两桩事儿提到一处说。
桌角厚厚一摞账本,一笔笔背后是数不清的贪欲,字迹行间藏着算计和祸心。浓重的不止是墨黑,还有人心叵测。
“二娘子,事情太大,您一个扛不住。”孙媪劝道:“与老爷和夫人说了吧。您一个待嫁的姑娘,上好姻缘在等着您。莫要让孙家这一滩臟水,拖了您的后腿。”
“要说的。”她深吸一口气,软弱不覆,眼中重新积蓄起斗志。
“不是为了我的姻缘。”
只为一口气,只为她们这一家求个公正的说法。
落葵在门口回禀:“二娘子,管家等人已在偏厅等着了。”
孙豪瑛起身,整好衣衫,戴上温和的表情:“那便去见见吧。”
她也很好奇,能胆大包天、欺瞒主子的人究竟长得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