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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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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月本要去族裏算账,只是气急,人实在站不起来,捏着那几张证词,嘴裏喃喃着那上头的人名,不停地翻着这些年与她们的交情。其中还有一个和她称作手帕交,前段时间还约了一起要去汤馆。

她是伤心失望,更痛苦,“这些年与我单处,她总提起那个孩子,替我可惜,还曾与我一起去庙裏给那孩子供转生莲灯。”

说不准背后如何取笑她,如何诅咒她未出世的孩子。

自己每每叩头给孩子祈福时,杀人凶手就在身侧冷眼愚弄着自己!

内心的背上如暴风骤雨,无法用言语形容。

自查明真相的那刻起,苦痛化作眼泪,恨所有暗害的人,又恨自己眼瞎,看不清人心,错信人反害一条无辜的性命。

两姐妹尽量陪在阿娘身边,即便不说什么,只是陪着也好过留她一个煎熬。

同时也在等着族裏阿父的消息。

夜上了

院裏头空寂如许,秦素月苦累昏睡过去。

孙媪抱着人,强餵了粥米精汤。

一群人不敢散去,知晓族裏此时水深火热中。

屋中点着一盏昏昏的灯,忽而耳畔传来簌簌的声音,抬眸去看,竟有微雨寥落淋撒。

院中空地片刻便晕湿成暗色。

孙豪瑛的目光一直看着门外。

某一瞬间,忽有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猛地起身,是周宴,撑着一只竹制白伞,幽暗院中点点星光,依旧融缓不了他面上的冷意。

她疾步出门:“我阿父呢?”

周宴:“孙家族老说要分族。”

分族?

孙豪瑛楞神,未曾预料到会这般。

“我阿父如何说?”

“孙大医像是早有准备,与孙管家一道搬出族产分册。”

这是孙家私事,不便他在场,所以留了人在宗祠外守卫,他起意来这裏见她一面。

“你还好吗?”

他关切地凝望她的面容。

孙豪瑛勉强笑笑:“刘氏和云巧的事情,我早有准备。这一回把所有疑点串联起来,才知他们阴谋竟这么多重。”

周宴将伞倾在她头上,留意到堂内有人望着这处,忍下抱她入怀的冲动。

“豪瑛,分族之后,你家这一支便拎出来单过了。或许会比从前贫素,但门户清凈,众人一心。”

“便如你我婚后一般,我不会让周家族裏困扰到你的宏愿。”

孙豪瑛心头发酸,不知为何从他话语听出一些寥落的伤感,眸中带了仿徨:“这院子往后我们便不能住了吗?”

周宴说不知,“这就要看孙大医在后边如何斡旋,这处房舍归于孙家哪一支,要看他们争论。”

那头孙染霜忍不住,唤人来问。

孙豪瑛与他眼神作别。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那片融融灯光中,周宴尚算暖和的眸光再一次锋利起来。

杨四在不远处等着,抬头打个呵欠,见周爷身边的姑娘没了,过来回话:“咱们的人什么时候走?”

周宴说不急:“明日孙家要分族,大到家件器皿,小到竈上的粥米油糕,你们帮着分,别叫孙家族裏的人给占了便宜。”

杨四欸过,眼珠子转了转:“孙家族裏的意思是不送孙阳保见官,只责打五十大板,送到关外,由他自生自灭。可我瞧着他今日眼神不正,心藏暗恨,若是来日放了他自由,难说不会偷回清平,寻孙二娘子的晦气。”

为逼孙阳保开口,周宴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一则是不露伤势的逼问,二是捉了孙阳保的儿子孙福,很管用,却有些卑劣。

周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我岳丈是看在孙管家一生勤勉,为孙家呕心沥血,不忍让孙管家晚年丧子,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他回头看一眼杨四:“我不是他,我与孙管家并未情分。”

杨四挑眉,拱拱手:“周爷痛快,小的明白了。”

天不留人,孙阳保和刘氏被送到关外的途中,意外遭遇沙匪劫道,身死当场——这个结局才符合‘报应不爽’呢。

亥时末,孙时贵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中。

孙豪瑛连声吩咐人去搀,递了一大碗参汤过去。

只是孙时贵摆手拒绝,嗓子如被砂砾碾过般沙哑晦涩:“我喝不下。”

孙豪瑛又劝了一道:“喝不下也得喝,阿娘还昏着,若是阿父也倒了,我和姐姐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孙时贵这才饮了几口。

二人之间的桌上燃着一豆跳烛,灯花时不时嘭得炸一下,映得彼此面目憧憧。

“寿哥方才闹觉,我便让姐姐先回去歇下了。”孙豪瑛率先开口:“阿父,家裏往后要跟孙家族裏切割开了吗?”

孙时贵无力扶额,太阳穴处一鼓一鼓,涨得生疼。

“周宴告诉你的?”

孙豪瑛嗯了一声,察言观色,起身站到他椅子后,先搓热手,骈指贴上父亲的额头,缓缓地揉捏起来。

“阿父无能。”

孙时贵渐次放松下来,虽阖上眼睛,眼皮却不安地泛着,沮丧道:“我不能为你阿娘和那个孩子报仇,没能为你们两姐妹要个清清白白的说法。”

“你阿爷活了七十,一生只阿父一个孩子。他临死前,我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堕了孙家百年声名。”

他哽音,“仇人就在那儿!我、我却奈何不得啊......”

孙豪瑛顿住,努力憋住眼中的酸意,偏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像是被父亲眼角的泪光烫了下,无法直视他此刻的脆弱。

“阿父,这不怪你。”

孙时贵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孙豪瑛陪伴片刻,起身留给父亲一个安静的、独属于他的空间。

临跨步而出,不知为何,下意识回望。

这一刻,她满心沈重,像是有些明白父亲这些年扛在肩头的重担。

他不仅是她的阿父,不仅是阿娘的丈夫,更是一个家族兴衰的关键,是一个百年门户的传承,所以辜负自己的私心私欲,连妻女都被迫一起牺牲。

只是......那些蠹虫族人值得吗?

她一脚迈出舍门,目光触及到舍外的另一道身影,她楞在当场。

只是几日不见,管家如同老了十载,往后已显老态的脊背越发佝偻,走得近些,见他鬓边全白,裹在巾带中的银发若隐若现。人也干瘦了,一向清明的双眼却已浑浊。

只是撩起眼皮望向自己的那一刻,依旧温润,透着她记忆中不曾变过的祥和慈祥。

‘啪’的一下。

她擦去忍耐太久的泪珠,蹲下身抖着音劝他:“阿伯,不必在这儿跪着。回去吧。”

孙正阳避过她搀扶的手臂:“二娘子去歇着吧。”

“此后山水再难相见,跪这一晚,便是全了我与老爷的情分。”

他已年老,本以为尚有几年。

自诩一生忠仆,却不料祸起后院。

审问时,他是在场的。

儿子和妻子一声声癫狂的辩驳,不喾于惊雷劈在心头,他真是老眼昏花,竟不知自己往日敲打家人的话语,反而催得他们不屈,贪财便罢,还敢意图谋夺主家性命。

他颤颤伸出手,抚在小姑娘沾满眼泪的脸颊上,歉疚道:“是阿伯对不起你,养出一个天理不容的孽障,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孙豪瑛连连摇头,“不是!不是阿伯的错......”

“是阿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娘子。”

孙正阳又一次满怀歉意地强调着:“那孽障本该送去大牢,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可是阿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只能厚着脸皮,求老爷看在我为孙家操劳多年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二娘子,莫要怪老爷过分仁善,要恨便恨我吧!”

说罢,猛地弯下身子,用力磕起响头。

孙豪瑛受不住,嘴裏喊他‘不要再磕’,一边流泪一边去扯他阻他。

可她拦不住一个下定决心的老人,一声声磕头响震得她五臟六腑撕扯着发疼。

混乱中,一双铁臂自身后将她脱开原地、强势抱起,与管家一步步渐行渐远。

视线中那个苍老的身影终于起身,爬满皱纹的脸上沾了血迹,昏暗的夜裏唯有那双布满笑意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犹有歉意和不舍。

万般记忆忽然涌现心头。

幼时阿娘身体不好,阿父常在药房忙碌,是管家在她踉跄摔倒时,第一个冲上来扶起她弱小的身影,怜爱地拍去她掌心的泥土,而后扶着她一小步一小步进到药房。

第一颗幼齿脱落,他珍重地握在掌心,问过上牙下牙,妥帖地照着旧俗埋进院中树下。来年春日,开出一朵黄色小花,笑瞇瞇地说那是自己乳牙开花啦。当时她笑出一口歪斜的白牙,终于不再为牙齿脱落而害怕伤心。

要学医时,家下族中少有人讚,是他端了自己最喜欢的甜酪,鼓励她下定决心,迈上从医的路。

亦是他在自己学过行针,便自告奋勇,成为她施针的第一个真人。

也是他。

因着自己长大,不准她再称呼一声‘阿伯’,说外人会议论她不知礼数。

管家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非有血缘相连,却比血脉相连还要紧密。

她扯着嗓子喊:“阿伯!你不要忘了我。”

遥遥的,见他挥手,便知这是最后一面了。

已有预料,却这般痛心。

拐过拱门,再看不见那处。

她呜呜哭着埋进周宴的怀裏,意图借他宽阔的怀抱寻求安慰。

周宴未发一言,只是用力将她抱紧。

暮夏的风已有凉色。

离别就像凉意一般来得猝不及防,夜色沈落,从此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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