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杯酒
因为宛丘并购案失败,
宋雁书诸事缠身,接连好几天都歇在酒店。
季悄吟值夜班时,
偶尔会在酒店碰到他。有时是在电梯间,经常十一二点过后,他才从办公室出来。眉心郁结,整个人显得尤其疲惫。
这人高度自律敬业,每天上班都比别人提前一小时。偏晚上还要加班到这么晚。果然一个人之所以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离不开他的勤勉和自律。
有时她也会在2号楼后花园的凉亭见到他。他一个人站在角落裏抽烟。火星子明灭未定,昏黄路灯下的那道背影,看上去总是孤寂又落寞。
或许一个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这是人生的常态。哪怕宋雁书含着金汤匙出生,
坐拥财富,
他也是孤独的。
季悄吟很少打扰他。一般看一眼就悄悄离开。
酒店的工作一如既往的繁琐、忙碌,
终日周旋于各色客人之间,
疲于卖笑。
季悄吟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女主角就是酒店的大堂经理,
穿着严肃规整的制服,不管面对任何难缠的客人,
她的脸上总能流露出亲切得体的笑容。并且能够在三言两语间处理好客人的纠纷。
她对这位女主角的滤镜太厚了,
总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都市丽人。而酒店工作也是格外高大上的。她尤其向往。
为此她大学报了酒店管理专业。
等她大学毕业入了这行,
滤镜全碎,热情和干劲也一点一点被消磨干凈,终日疲于奔命,变得麻木不仁,
她才悔不当初,吃了年少无知的亏。
以前在南岱,每年毕业季,
她看着一批批的实习生涌入这个行业,她都忍不住替他们惆怅,年轻人干点什么不好,干嘛想不开入酒店这行。
不止酒店行业,各行各业都是一样的。行外人不懂行内人的苦。外人看着光鲜亮丽,可内裏却是遍地鸡毛,苦不堪言。
众生皆苦,工作就没有容易的。应该说一个人只要活着就不容易。
其实季悄吟觉得工作和婚姻一样,同样适用于围城定律,城外的人想进去,城内的人又铆足了劲儿想出去。
***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五。天色阴沈不定,浓云徘徊,久久不散,大雨将至。
那天的天气也预示了季悄吟的心情不会好。
早上抽查客房,她发现卫生间镜子上残留有水渍,洗手臺裏有客人掉落的头发,没有及时清理。
她当即问责当值的服务员王英。
王英敷衍的态度让她很是恼火。
从她入职以来,这位大姐对她的敌意就没消过,反而愈演愈烈。
其实季悄吟是个很随性的人,很少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王英对她有敌意,她也并不在乎。她们只是上下级关系,她根本就不在意对方是不是喜欢她,她只关註王英能不能尽到自己的本分,做好本职工作。只要王英把她的工作做好,别的季悄吟都可以不计较。
但王英显然没这个觉悟。她把对季悄吟的敌意转移到了工作上。她负责的客房在这个月已经被季悄吟检查出三次不合格了。
一次是床单被罩没迭整齐,没有严格按照酒店的要求来。
第二次是没有及时更换掉客房裏枯萎的插.花。
第三次则是客房卫生不达标。
好像都是小细节,小问题。可倘若客人投诉,那这每一件小事都是致命的。
季悄吟音色沈冷,“王姐,前面几次我都只当你是偶尔失误,所以并没有上报。如果你还是这个工作态度,我想你可能需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了。想必是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脑子糊涂了,都不记得酒店的员工准则了。”
“我不是之前的蒋经理,我没有她那么好说话。我这人脾气也不太好。同事一场,我也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和睦相处,共同把工作做好。可倘若有人想给我找不痛快,那我自然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言至于此,王英若是再不知收敛,那她便不会再客气。宋雁书一早就告诉过她,客房部的人要是使唤不动,该开就开,不必犹豫。
——
王英一大早就把季悄吟的心情给搅和了。下午还接到两个vip客人的投诉电话。
自然又是点头哈腰,赔礼道歉,跟个孙子一样。
为此,那一整天她的心情就没好过。
到了晚上,她值班,一个人在各个楼栋之间四处巡视,高跟鞋穿在脚上酸涩难耐,几乎都要磨出水泡。
再闲下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当晚季悄吟如往常一样去到休息区,想去那边坐会儿,偷个懒。
其实这个点她早就可以去休息了。但考虑到宋雁书加班到现在还没去顶楼套房休息,她就不敢睡。
都已经这么晚了,总裁办公室依然亮着灯,这位老总未免也太敬业了些。
最近一段时间宋雁书都住在酒店。他住的套房都是季悄吟亲自收拾布置的,凡事亲力亲为,力求完美。
碰到她值班的晚上,她都要等到他回房休息以后,她才会去休息。
深夜的大堂空荡冷清,不覆白日热闹。偶有几个客人进出,其余的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巡逻的保安、前臺、门童等。
这些人见到季悄吟,纷纷主动问好。
她微笑回应。深觉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太累了,累得连笑容都有些敷衍。
说实话在酒店工作这么多年,她很少有如此疲惫不堪的时候,也不知今天自己是怎么了。
经过前臺,戴子玥直接拉住季悄吟,“悄吟,我去趟洗手间,你帮我盯会儿。”
季悄吟和戴子玥简直是难兄难弟,经常碰到一起值夜班。
她们时常会在休息区打照面。一来二去的,两个姑娘也就混熟了。
季悄吟说:“嗯,你去吧。”
客房部那边一切如常,暂时没什么事儿,她也想在这边多瘫一会儿。
她坐到了大堂一侧的休息区,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完全不想起来。
眼皮厚重,直打架。她勉强撑住,才没让自己睡过去。
偏头打了个哈欠,象征性地往前臺探了两眼。
看到前臺两个妹纸正在给一个年轻男子办理入住。
那男子衣衫齐整,一身名牌,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蓝色口罩完全遮盖住脸,看不清长相。
他时不时打量周围,左顾右盼,形迹可疑。
而前臺两个姑娘低头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季悄吟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她忙走上前询问:“怎么了?”
前臺一个姑娘当着客人的面,压低嗓音回答:“电脑坏了。”
说完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拿给季悄吟看,“这人用的是假.身.份.证,没有芯片,电脑读不出来。”
季悄吟:“……”
果然有问题。
男子明显有些焦急,不耐烦催促道:“怎么还没好?办个入住都这么慢吗?”
一边催促,还不忘留心周围的环境,看上去十分警惕。
季悄吟扬起笑脸,话语轻柔,无懈可击,“不好意思王先生,我们的电脑坏了,暂时读取不了您的证件信息。我们这边人工给您登记入住。”
话音落下,给前臺使了个眼色。
前臺提起笔在登记簿上麻溜写下几行字。
随后便把房卡递给男子,“办理好了王先生。”
那位王先生只看到房卡,而没看到身.份.证,当即就问:“我身.份.证呢?怎么不还给我?”
季悄吟镇定自若,不紧不慢解释:“是这样的王先生,您的身.份.证我们暂时要留一下,等电脑维修好了,再给您录入信息。您放心,等信息录好,我会第一时间派人给您送到客房。”
“好吧,那你们记得给我送上去。”男子着急走人,也未做多想。
他拿起房卡,背起包,径直走向电梯间。
“王先生,我让我们的管家带您去客房。”季悄吟赶紧通过对讲通知了管家驰瑞过来。
说完凑到驰瑞耳旁叮嘱:“这个客人有问题,给我盯紧了。”
驰瑞眸光微闪,有些诧异。不过面色如常,不动声色。
他快步追上那位王先生,主动摁了电梯,恭敬道:“请跟我来王先生,我带您去客房休息。”
见人进了电梯,季悄吟立刻吩咐前臺:“报警!”
——
堰山一带出警迅速,二十分钟以后两个身穿警服的民警赶到酒店。
“我是堰山派出所的民警,我姓刘。”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员扬声问:“谁是酒店负责人?”
季悄吟忙走上前,“刘警官你好,我是客房部经理季悄吟,刚那个可疑客人是我接待的。”
她把假.身.份.证拿给刘警官。
刘警官问:“人呢?”
季悄吟:“在客房,我让我们的工作人员看着他。”
刘警官:“麻烦季经理带个路吧。”
季悄吟将两位民警带去8号楼1602客房。
驰瑞守在客房外。
见到季悄吟和民警,他忙说:“人在屋裏,我一直守着。”
刘警官冲驰瑞抬了抬下巴,“开门吧。”
驰瑞用房卡将客房门刷开,两位民警迅速闯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擒住可疑男子。
王先生在警察手裏拼命挣扎,表情扭曲,“干嘛呢?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我又没犯事!”
两位民警将人扣住,厉声呵斥:“给我老实点!”
这人瞬间安静如鸡,不再挣扎。
刚才他一直动来动去,驰瑞也看不清他脸。这会儿消停下来了,驰瑞才得意看清那张脸。
只一眼,驰瑞当即惊呆了,“我草,钟邢?!”
季悄吟有些懵,“什么钟邢?钟邢是谁?”
“季经理你都不看电视的么?最近大火的明星,《山河故裏》的男主,女主是姜意南,这两人天天热搜前三。”驰瑞激动得无以覆加,拿出手机对着钟邢胡乱拍一通。
钟邢觉得丢人,他别过头不让拍,咬牙切齿道:“你特么别拍了!”
驰瑞囫囵拍了几张照片,收起手机,感慨万分,“第一次见到活的明星,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抬手捏捏自己的脸,“会疼的,看来不是在做梦。”
季悄吟:“……”
季悄吟不混饭圈,也很少看电视剧,对于时下这些娱乐圈明星她基本上没什么印象。
钟邢是谁她不知道,也不在乎。所以比起驰瑞,她淡定多了。
钟邢模样狼狈,频频求饶:“警察叔叔,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都是误会,误会!”
刘警官冷哼一声,“不是坏人,你用假.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