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就是特别的,比任何人都要特别。
男人安静地註视着眼前的这些灰蓝色小花,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宋雁书温声问:“季经理去过荷兰吗?”
季悄吟摇摇头,“没有,我长这么大最远也就去过泰国。”
“库肯霍夫公园每年都有郁金香花展,特别漂亮壮观,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季悄吟捏筷子的那只手不由一顿,轻轻抬头,迎上男人温和的目光,“宋总,你是觉得我喜欢郁金香吗?”
男人眉棱骨微跳两下,反问:“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笑着摇头,一本正经解释:“我只是喜欢插.在花瓶裏的这几枝灰蓝色郁金香,当它们换个环境,换种颜色,我就不一定喜欢了。我的喜欢是有局限,也是有选择性的。”
宋雁书笑了笑,“很挑剔。”
“是啊,我确实是个非常挑剔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二十七岁了还是母胎solo。
宋雁书原本已经做好回去猛灌矿泉水的准备了。却想不到今晚的面不止不咸,还格外好吃。西红柿炒的土豆丝酸得恰到好处,让人很是回味。
原来那碗长寿面只是她厨艺的一次意外。
晚餐时间非常愉快。两人都是健谈的人,各种话题都能聊。季悄吟跟宋雁书提起了自己过去的工作和生活,而他则告诉了他的留学生涯。
宋雁书在青陵一中读完高中。高中毕业前往荷兰留学三年,读的还是阿姆斯特丹大学最好的传播学专业。
学成归国后进入海盛,从基层做起,从头学起。花了六年时间一步一步强大起来,将高层大清洗,站稳了脚跟。能力和魄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
比起他,季悄吟的履历完全不值得一提。
虽然养父养母已经倾尽全力培养她了,但比起宋雁书这种富二代,她从起跑线上就已经输了。
她以前很少去深究公平问题。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人生而平等”无非只是一句空话。但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去纠结一番。
姜叙和姜殊这对兄妹在姜家长大,他们自小衣食无忧,获得了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从幼儿园到大学读的都是最好的学校。而她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哪怕现在她也跻身都市白领行列,每个月拿着一份还算优渥的工资。可是骨子裏缺失的东西却是怎么都弥补不回来的。
倘若她也在姜家长大,她和宋雁书的差距或许就能缩短一些了。这也是过去这些年她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的原因。
而这些全是老太太和她的生父造成的,说不埋怨自然是假的。可埋怨过后她又无能为力。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季经理?”
“怎么了宋总?”季悄吟被宋雁书拽回了思绪。
宋雁书笑道:“你好像有点走神了。”
季悄吟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季悄吟收拾了碗筷。
宋雁书随后便听到了澜澜水声。
就是这点水声,衬得屋子裏越发沈静。
落针可闻,呼吸可闻。
鼻尖萦绕一点木香,花瓶裏的郁金香无声无息绽放,暖橙的光线千束万束,一切看上去都非常美好。
宋雁书整个人陷在沙发裏,有些慵懒倦怠,他不太愿意动,只想这么瘫着。
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表,不知不觉就十点半了。
夜色静静流淌,属于深夜的原始的气息开始一点一点覆苏。
已经不早了,他该走了。一个男人确实不该在单身女性家裏逗留太久。他应该讲究分寸的。
可是这一刻他好像不太愿意离开。
这间屋子似乎有股神奇的力量让他迈不开腿,周遭的一切不仅能够沈淀人心,更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沈溺。
是的沈溺,他对这间屋子产生了依赖,不自觉便沈溺其中。
或许不是对屋子依赖,他是对某个人依赖。
她的脸,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像是致幻的迷药让他轻易就产生了依赖。
季悄吟终于关了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室内再次落入一种诡秘的沈寂。
紧接着宋雁书便听到了女人熟悉的脚步声。
软底拖鞋,一步一步踏过木地板,清晰入耳。
无异于是踏在他心尖上,把他七寸都拿捏住了。
“宋总?”年轻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柔。
季悄吟口语标准,咬字清晰,不像青陵人前后鼻不分。她的普通话堪比播音腔。他觉得她的普通话证书一定是一甲。
这声“宋总”让宋雁书的思绪慢慢归了位。
“我该走了,今天谢谢你的面。”他及时站了起来。
若是再逗留下去,事态发展估计会不可控制。他喜欢稳操胜券的感觉,不太喜欢眼下这种失控,像是脱缰的野马,他攥不住。
季悄吟不懂男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把人送出门,两人站在楼道口道别。
“慢走宋总。”她替宋雁书摁了电梯。
轿厢迅速往上升,机器运转的声响清晰又突兀。
声控灯灰仆仆地亮在那裏,光束昏黄古旧,她娉婷的立在灯下,修长纤细的天鹅颈有光栖息在上头。
她绑了头发,脖子上隐约可见细细的血管。
刚刚在车前那股邪念居然神奇地冒头了——他想上前咬一口。
捧住她的脖子,一口咬下去。
这个念头强烈又可怕,驱使着男人不由自主地探出右手,缓缓覆上她的颈间……
出人意料的举动,季悄吟被吓了一跳。
男人的一双眼睛黑而沈,轻易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这人要干嘛?
难不成又要给她别发夹?
她应该没发夹落在他手上了吧!
那只手还在一点一点迫近……
说时迟那时快,在男人指尖即将触及季悄吟温热肌肤时,她本能地扭动脖子,避开了。
宋雁书落了空,右手僵硬地垂在半空中,如梦初醒。
他拈起季悄吟耳侧的几根头发,理顺,别到她耳后,故作淡定道:“头发散了。”
季悄吟:“……”
“我走了。”男人抬步踏进电梯。
待电梯门合上的那刻,季悄吟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把这尊大佛送走了,登时便松懈下来。
回想起刚才宋雁书的眼神,暗潮汹涌,各种晦暗不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头发散开了?
不过不重要了。她眼下也没那个精力去深究太多了。她觉得有些累,全身疲乏无力。
这一晚上季悄吟都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哪裏出错。
她眼下特别矛盾,一面期待着和宋雁书相处,一面又怕自己出错,轻易就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处于被动的局面。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勇敢的人。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但凡她立下什么目标,她就一定可以朝着这个目标不遗余力地前行,义无反顾。
直到面对宋雁书,她才发现她骨子裏居然是胆怯的。但凡牵扯到他,她就总是畏手畏脚,踌躇不前。
想想爱情真是磨人的小妖精,让她都变得不像她了。
***
第二天上班,季悄吟收到了一大束灰蓝色郁金香。
当花店小哥把花送到她手裏时,客房部的几个同事个个冲她挤眉弄眼,一脸艷羡。
吴佳丽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暧昧,“季经理,哪个爱慕者送的花呀?”
季悄吟淡定地把花签收掉,摊摊手,“我不知道。”
吴佳丽:“季经理你就别卖关子了,肯定是男朋友送的对不对?你看看你的表情,脸上的甜蜜都藏不住了。”
季悄吟:“……”
虽然高兴,但确实不是男朋友。不过以后没准会发展成男朋友。
吴佳丽百度一圈告诉她:“蓝色郁金香的花语是永恒的爱情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永恒的爱情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此刻谈爱情还为时尚早,季悄吟宁愿相信后者。
抱着花回到办公室,她收到了宋雁书的微信。
宋雁书:【我的这束郁金香在你喜欢的行列吗?】
看到这条消息,她不禁露出笑意。
季悄吟:【谢谢,花我很喜欢。】
***
五一黄金周,酒店的入住率明显上升。
季悄吟连值了好几个夜班,累得够呛。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完饭,正准备去办公室补个眠,小憩一会儿也是好的。困意汹汹,中午不休息个半个小时,下午工作肯定没精神。
还没走到办公室,对讲再次响起,来自1号楼酒店前臺,“季经理,大堂有位女士找您。”
女士?
季悄吟有些茫然,“谁找我?”
她在青陵一个朋友都没有,谁会来她工作的酒店找她?难不成是母亲偷偷从宛丘来看她了,就为给她一个惊喜?
她想想觉得不太可能,汪莉女士不是这样的人。母亲一旦决定来青陵看她,肯定提前一周就通知她了。断然不会一声不吭就跑来酒店。
前臺妹纸:“那位女士说是您姑姑。”
季悄吟:“……”
她哪儿来的姑姑?养父只有一个弟弟,哪裏来的姐妹?
心中困惑,设想了好多种可能,她甚至想到了骗子。
可骗子敢这么堂而皇之来酒店找她么?
季悄吟踩着高跟鞋匆忙跑去前臺。
她气喘吁吁,“人呢?谁找我?”
前臺妹纸指了指大堂一角,“在那儿呢!”
说完冲季悄吟笑了笑,“季经理,您姑姑跟您长得还挺像的。”
季悄吟顺着妹纸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她便立即怔住,面色微变。
大堂的休息区坐着一位姿态优雅的中年女人,一身水粉色裙装,头戴白色贝雷帽,贵气十足。
确实是姑姑没错,不过是她生父的姐姐。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季悄吟掉头就走。
可惜她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女人迅速从身后追来,声音威慑力十足,“季悄吟,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