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阑珊灯火映照半边天,又是一番盛世烟火。
“江挽书,兔子都没你会跑啊。”
他只是去探个情况,前脚刚走,江挽书后脚便要跑。
如此做贼心虚,怕是要去找宋珣那厮吧?
想到这点,年轻首辅周身的气场瞬间便如黑云压城般低沈了下来。
江挽书虽不知对方为何会莫名生气,但也知眼下这种情况,不能硬来,服软才是上上策。
“我是来寻大人的。”
急中生智,江挽书脸不红心不跳,张嘴便扯了个谎。
陆阙冷哼:“哦?”
她以为他会信?
“菜肴都上桌了,也不见大人回来,陛下……与我都很担心大人是不是独自一人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我才特意来寻人,如今见到大人相安无事,我便也放心了。”
虽然不知为何,但潜意识裏,江挽书觉得,单单只提小皇帝担心他恐怕还是不够,便加上了自己。
而所幸她赌对了,在听到她这话后,陆阙冰冷如寒霜的面色,稍稍有了些许缓和。
“难得你还能良心发现,担心本相的安危。”
虽然他对这小女娘所说的话,一字不信。
但不信是一回事,从她口中说出担心他的话,却依然能让他的心情有所好转,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只是骗他、哄他的谎言。
“方才巷子裏的那人……当真是驸马叶青扬?”
怕陆阙会不信她的话而深究下去,江挽书目的性非常明显的转移话题。
所幸陆阙心情转好,便也不打算与她多做计较。
毕竟眼下这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哪怕她的心想跑去找宋珣,只要她的人是在他这儿的,其他的便且不论。
陆阙淡淡嗯了声:“太后真是为长宁帝姬寻了门‘好亲事’。”
讥讽意味十足。
江挽书却会错了意,立时表示:“大人放心,今夜我什么也没有瞧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谁知,陆阙却是嗤声一笑,“这种好事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不仅瞧见了,而且还要让长宁帝姬也瞧见。”
江挽书灵机一动。
“大人莫不成是想让长宁帝姬困于家丑之中,如此便无法再与你作对了?”
陆阙却道:“长宁的性子一贯刚烈,若是得知了真相,叶青扬必然活不了,这点儿小麻烦,不至于会困住她的手脚。”
江挽书便困惑了:“那大人又为何……”
“长宁对你的敌意,亦是来源于本相,上次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以她的手段,必然会有不少后手,本相事务繁忙,不可能每次都能像上回一般护住你。”
“但若是从你的口中,得知了叶青扬背叛她的真相,她对你的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旁的不说,但至少不会再寻你麻烦。”
江挽书在宫中当值,不是一日两日,而是长久的。
陆阙虽是只手遮天,但毕竟精力有限,若是魏琼月想再对江挽书下手,她有的是机会与时间。
而对于除了陆阙之外的人,魏琼月是完全不放在眼中。
哪怕陆阙再神通广大,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不可能时时都能护住她。
卖魏琼月一个人情,但凡她是有良知的,便也不会再对江挽书下死手。
江挽书楞在了原地。
她猜测过陆阙特意前去查看,是为了各种算计。
却独独没有算过,陆阙是为了她。
这一时间,江挽书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境。
自出生起,她便习惯了独来独往,哪怕是流着同样血的家人,都因为她庶出的身份,而从不会向着她、为她考虑。
所以她从小就非常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上,唯有她自己,才对她最好,最值得信任。
所以她才如此费尽心思的筹谋,只为了自己将来能过得好些。
可此时此刻,完全不在她算计之内,甚至说她一开始畏惧、避之不及的人,却为她考虑到了这种地步。
无论陆阙是出于何种缘由,这种为她考虑的用心,是她几乎没有体会过的。
而在此前,她还满心算计着,要如何跑走去与找宋珣。
一时之间,江挽书只觉得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料,一时五味杂陈。
更多的,却是心虚与……愧疚。
“至于如何做,不需要本相手把手教你吧?”
江挽书回神,张张嘴,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感动之情自是不会作假,但其余的……她是不敢再往下想。
且不论其他的,单单只是这层未来姐夫的身份,便是她与陆阙之间,无形的天沟。
她不能,也绝对不可以跨越。
江挽书,你要清醒,眼前人,不是你的良人,你的良人,只有镇远侯府小侯爷宋珣。
深吸一口气,江挽书缓缓摇首,这才恢覆了理智轻道:“我知晓该怎么做,多谢大人一番良苦用心。”
“不是等着本相回去用膳,还楞着做什么?”
江挽书哦了声,这次跟在陆阙的身后,却是难得的并未再回头看。
谪仙楼。
小皇帝都吃得打嗝快吐了,但江挽书还没回来。
而长风还以为小皇帝看着年纪不大,但这饭量实在是惊人,还乐此不疲的继续往小皇帝的碗中夹东坡肉。
小皇帝一开始觉得这东坡肉的味道与宫中御厨烧的颇为不同,初尝颇为惊艷,所以便多吃了几块。
但再美味的人,也架不住连续吃,实在是太油太腻了!
直到,长风又夹了一块,小皇帝盯着那块浑身油滋滋的东坡肉,还未送进口中,便先呕一声。
吓得长风还以为是菜裏有毒:“陛下你怎么了?难道是菜裏有毒?不好,快,快吐出来!”
“不……”
小皇帝甚至都还来不及解释他是吃得太腻了,便被长风单手给拎了起来。
而后便是天旋地转,整个人翻转过来,被倒放在了长风的大腿上。
紧随着,长风一巴掌便朝着小皇帝的后背连续拍了下来。
“快,陛下快都吐出来!”
“你……呕——不是……呕——”
江挽书与陆阙正走到厢房的门口,还未进去,便听到裏头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便以为是出什么事儿了。
江挽书忙推开门,“陛下……唔什么味儿?”
甚至都未曾看清,迎面而来便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令江挽书也有种作呕的感觉。
再定睛一瞧,眼前的一幕让江挽书目瞪口呆。
长风正扛着小皇帝,不断地拍他的后背,而地上,则是一地的呕吐物……
难怪味道会如此刺鼻,都是来自于——
“大人不好了,菜裏有毒,陛下中毒了!”
江挽书一听,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上前,小皇帝趁着长风停下来的功夫,颤抖着手朝着她求救。
“江姐姐救……救我,长风他要谋杀呜呜呜……”
陆阙几步上前,单手将小皇帝从长风的怀中拎了起来,犹豫了一瞬,但极度的洁癖还是让他转手将臟兮兮,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小皇帝,塞给了江挽书。
“怎么回事?”
长风当即巴拉巴拉将小皇帝中毒,他第一时间抢救,让小皇帝将吃进去的都吐出来的雄伟壮举给讲了一遍。
而从长风的魔爪下死裏逃生的小皇帝,则是心有余悸的紧紧攒着江挽书的流袖控诉。
“朕、朕只是一不小心吃撑了,觉得太油腻所以想吐,长风他……他却二话不说,就对着朕的后背一阵输出,朕快被他给打死了呜呜呜……”
小皇帝那叫一个委屈,哭哭啼啼停不下来。
搞了半天,竟是个乌龙?
长风还想为自己解释:“大人,属下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陛下他要吐,属下是一时着急……”
“不曾弄清状况,便妄自对陛下动手,自领二十鞭,罚俸一月。”
长风:“……”
长风委屈,但长风无话可说。
“是,属下知错。”
但小皇帝却哭得更大声了:“朕的身体、心裏,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呜呜呜……”
“陛下乖不哭了,待会儿我给陛下买糖葫芦好不好?”
小皇帝讨价还价:“那江姐姐今晚留在宫裏陪朕。”
江挽书这边还未说话,就被陆阙截了胡,冷冷拒绝:“不行。”
小皇帝哭得更大声了。
“陛下再哭一声,日后都不必再出宫了。”
小皇帝:“嗝。”
“就一晚……”
“看来陛下是想现下便回宫了。”
小皇帝能屈能伸,当即改口:“朕说笑的,朕要两根糖葫芦。”
江挽书轻笑出声,虽然陆阙很凶,但吓唬孩子倒的确是有一套。
拿着帕子,温柔的擦拭着小皇帝面上的泪渍,应声道:“好,陛下想吃几串都可以。”
小皇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盈盈的泪水,盯着江挽书的面容看了一会儿。
尔后脑袋一歪,靠在了她的怀中。
“江姐姐的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真温柔、好温暖,好想一直靠下去。
但小皇帝还未回味,便被陆阙单手拎着后脖颈,像是提小鸡儿一样的,被迫从江挽书的身上脱离。
“陛下你已不是没断奶的孩童,既是无事便走吧。”
小皇帝怨气深深。
他笃定,陆相就是嫉妒!
嫉妒自己能窝在江姐姐香香的怀中,而他却只能看着。
“陛下有意见?”
陆阙一记冷漠的视线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