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米米出了地铁站才想到自己是要坐地铁回去的,可是现在重新回去也是不可能了,没有公交站臺又不想奢侈地打车,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了,但也只走到一半。走到一半,就觉得原先那种细微的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全身,现在几乎是每个细胞都在痛。
米米只能拦了辆车,坐进后排。
“小姐,你要去哪?”司机问。
米米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见。
“小姐,你要去哪?”司机好脾气地又问了遍。
“啊?”米米抬起脸,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南方花园,谢谢。”
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她,“小姐你没事吧,哭成这样和男朋友吵架哦?”
米米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的眼泪。
司机边起步边絮絮叨叨:“小姐你别伤心啦,小情侣都是今天吵明天好的,指不定你回去就发现他已经在你家楼下等着跟你道歉啦!”
米米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勉强笑了笑,“不会的,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那个听她评价自己身长腿短会甩把卷尺让她仔细量量,爱挑食,又小气,嘴巴坏,脾气又不好,也会在她失魂落魄乱跑后给她擦脚买鞋,她出差忘抱平安就立刻搭飞机过来的缺点一堆、优点只有两三条的苏起,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早已不是自黄昏中走出的皎皎少年,她也不是躲在转角偷看他的豆蔻少女。
时至今日,无论如何,他们已经互不相欠。
可为何,眼睛就是坏掉的水龙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家裏空无一人,言若晓又不知道野到哪去了。她曾经也是放养猴的性情,可是装摸做样了这么多年,宛如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想野一下,也达不到当年那个疯魔的境界了。
于是这个中秋,她只能摸出冰箱裏仅有的一颗蛋两把青菜,给自己炒了碗蛋炒饭,拿点酱油拌拌,也算香喷喷的了,可是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只能把香喷喷的拌炒饭丢到一边,望着窗外那颗圆不隆冬的月亮发呆。电话想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死命催眠自己那确实是颗滚圆滚圆的月亮。
“你好。”她接了电话说。
“是我。”
米米一楞,这个声音是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小舟哥哥…..”
“是我。”
“小舟哥哥……”
“嗯,我在。”
“小舟哥哥……”她把脸埋在膝盖裏,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喊。
靳方舟长嘆一口气,他一直知道这姑娘骨子裏是有多么执拗和无情,她不会哭,但她需要发洩,于是他静静地听着,直到她不再出声,才说:“可白,你开个门吧,我就在外头。”
米米吓了一跳,带着不敢相信跑去开门,某人果然站在外头,笑容温文,边掐掉电话边问她,“想不想去哪裏走走?”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关掉手机,不问目的地,随手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跟着靳方舟离开了这个城市。
飞机起飞的时候,靳方舟说:“安全带系上没?”
她点了点头,随后眼前一花,老毛病犯了,这次连视线模糊了,只能将后脑勺依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忍耐。
靳方舟察觉到她的呼吸沈重起来,转头一看发现她额头上冒了一层的汗,心下一惊,急问:“怎么了?哪裏不舒服?”甚至要解开安全带凑过来给她检查。
她想阻止他,眼前却白花花的看不清楚,只能抬起手,指尖先是碰到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动作停顿,然后挨着皮肤往上移动,到了手腕,然后是手掌,最后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按在扶手上,“没事,晕机,我忘了吃药。”感觉到他不再动作后,才要松开手,没想到被他反握住。
“姐夫?”
靳方舟微微一顿,不过仍然没有松手,只是说:“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到了我会叫你。”
米米知道他的个性的,看似温润如玉,水一样的性子,其实骨子裏有着不容反抗的坚持。于是,也就不动了。
飞机平稳后,起初有些初次搭乘飞机的有些兴奋,随后空姐发了机餐、送了几趟饮料,然后渐渐就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灭了灯,机舱裏昏暗起来。
米米这个时候感觉好了许多,缓缓睁开眼,就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并非恋人那般的十指相扣,而是他的手从外面完全将她包覆,然后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了。
他的掌心是湿润的、温热的,还有她此刻最需要的安全感。
她抬眼,正好看到靳方舟旁边的窗子裏印出的他,还有她。
多年前,秦叶决定和米祖光离婚,她难以接受,又哭又闹。那时靳方舟说:“我们逃走吧!”于是他们买了最早一班长途汽车的车票,在浓浓夜色中去往陌生又遥远的前方。那个时候他也这样包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给她唱跑调的催眠曲。
可是最重要的故事结局中,他并没有和那时一样带着她逃跑。启示现在想象也并不是不可理解。她可以不要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却不能不要他的父母。
生活毕竟不是电视剧,可以唯美,却不可以不顾一切。
米米嘆了口气,将身体完全贴到椅背上,再度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飞机在三亚凤凰机场降落。
米米按着因为飞机降落再度跳动不已的太阳穴在队伍裏缓缓前进,靳方舟跟在后面,时不时在她身子往一边斜的时候扶了一把。
好不容易到了地面,他几步绕到她前面,提了提裤角蹲下。
米米一楞,很快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连忙摇手,“不用了。”
前面的人回过头,“身体不舒服的人说什么不用了,快点上来。”
旁边不断有人经过,纷纷投以暧昧的目光,看得米米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