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萨克先生离开了哈丁镇。他走后,人们一整个月都在谈论他,谈论他的舞会,谈论他的财富,谈论他的旧闻,谈论他想置的地产,谈论他的性格,哈丁镇人觉得除了谈论雷萨克先生之外,这世界就没有更激动人心的话题值得谈论了。幸好一个月后,查尔斯奇拉瑞尔子爵如期来拜访哈瑞福德,终于转移了哈丁镇上人们的註意力,拯救了身处其中听到雷萨克先生这个名字就倍感痛苦的人。
查尔斯奇拉瑞尔子爵作为亨利小爵士父亲的遗嘱执行人,也是亨利诺顿的法定监护人之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拜访哈瑞福德,住上一段时间,履行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亨利诺顿自幼生长在纯女性抚养人环境下,并不可避免地被宠溺骄纵,却没有成长为一个不可救药荏弱无能的孩子,一大部分的功劳要归属于子爵负责任地履行自己的监护权。老夫人全权委托子爵负责亨利诺顿的教育,每年这个时候,亨利诺顿的家庭教师总是最紧张的,他或她将接受最严厉的考评。而子爵的言传身教更弥补了亨利诺顿自幼丧父的损失,查尔斯奇拉瑞尔子爵作为全大不列颠最宝贵的绅士典范,一直是亨利诺顿向往的榜样。
子爵是政界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大家都知道,早晚有一天子爵会继承家族的公爵头衔,成为上议院裏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近来他又成为王储的密友,深得王室信赖。王室认为,虽然王储总是爆出丑闻,但是身边若有奇拉瑞尔子爵这样优秀的人辅佐,定能重新为王储赢回声誉。所以子爵每年拜访哈瑞福德都是哈丁镇上的大事,哈丁镇上的人们可谓得天独厚,通由这个机会结识到子爵,否则在伦敦,子爵的社交圈是哈丁镇众人远远够不上的领域。
只有哈丁镇上的年轻小姐们无法为此激动。子爵的地位太过于高贵,虽然至今未婚,但大家都认为子爵必然要迎娶一位有头衔的新娘,不是普通士绅家庭出身的女士们可以宵想的。此外虽然子爵仪表非凡,可为人严肃,最糟糕的是只要他在,众人谈论的话题不可避免地导向政治,对于年轻女士们来说政治的话题总是过于枯燥了,所以她们宁愿继续缅怀雷萨克先生来拜访时的好时光。
弗罗拉自幼认识子爵,从小就害怕这个人。子爵来拜访的期间,弗罗拉日子过得总是像家庭教师一样战战兢兢。倒不是子爵会来为难弗罗拉,事实上子爵总是高高在上,从未将弗罗拉放在眼裏。只是子爵的拜访会给哈瑞福德带来一股严谨的作风,连仆人也不敢懒散,每日晚餐桌上都要穿晚礼服出席,气氛更端庄得令人肃然起敬。不过这次,弗罗拉却前所未有地感谢子爵的到来。她不必再听到雷萨克先生的名字,她必须提振精神履行自己的责任,她甚至可以减少与哈丁镇人的社交,因为子爵在访期间,弗罗拉从不会跟他们一起出门拜访参加宴会,只有哈瑞福德招待客人时,弗罗拉才会如常出现。事实上,子爵一直认为老夫人在对待弗罗拉的问题上举措失当,有失体面,只是这是属于老夫人自己家族的私事,即使作为诺顿家的密友,他也不便多言。但他不喜弗罗拉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一点毋庸置疑,不必他说出来,弗罗拉就知道要躲着子爵大人。
可是今年,弗罗拉虽然还是如以往一样躲着子爵,尽量只在早餐和晚餐时出现在子爵大人面前,还是不幸引起了子爵对弗罗拉的特别关註。最初起因于亨利。以往子爵来访期间,小亨利都巴不得无时不刻不跟在子爵身边,子爵走到哪裏亨利跟到哪裏,其他人其他事都要靠边站。而这一次,子爵连续几天发现,亨利每天都按时和弗罗拉出去骑一个小时的马,甚至有一天,子爵约他一同去散步也被“已经约定和弗罗拉一起去骑马”这样的理由推辞了。虽然他们另约时间散步时,亨利如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喜欢陪伴子爵,但是子爵发现,亨利一直雷打不动地履行每日陪弗罗拉骑马的职责,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这个行程。
舞会之后,亨利诺顿并没有如愿从弗罗拉嘴裏问出舞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众人皆知的事情,就是雷萨克先生邀请弗罗拉跳了支舞。虽然大家对这件事都表示了惊异,但并无人追究其中的深意。只有老夫人问了问弗罗拉跳舞结束后雷萨克先生把她带到哪裏去了,弗罗拉如实相告,雷萨克先生带她去外面透透空气,在树林裏散了一会儿步,后来把她留在花园裏休息就自己回舞厅去了。由于雷萨克先生确实离开的时间不长,后来在舞会上依然保持着兴致勃勃,散场前每支舞都没错过,邀请了几乎哈丁镇上每一位年轻女士共舞,因此弗罗拉的回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会引人註目。只有亨利诺顿知道,在他们离开舞场的这段时间裏,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每次当他逼问弗罗拉时,弗罗拉都会张口结舌,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亨利自小都没见弗罗拉怎么哭过,除了在听闻她父亲死讯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应付弗罗拉的眼泪便不敢再问了。
亨利诺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凭着猜想,也能确诊现下弗罗拉的癥状正是失恋那回事。失恋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哪家小姐没有写过几首悲怀的爱情诗,为青春裏无疾而终的恋情作祭。若是老夫人知悉此情,也只会嘲笑弗罗拉一旦被人抬举一次就忘乎所以,而毫不在意、任之发展吧。但亨利就是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前所未有地关註他人,註意一切人的言谈动向,千方百计帮助弗罗拉保护她的隐秘恋情。除此之外,亨利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多花一些时间陪伴弗罗拉,比如骑马,剩下的就唯有祈祷时间能治愈一切了。
这种变化逃不过目光如炬的子爵的眼睛。他头一次意识到,在亨利的成长环境中,除了他和老夫人,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存在——弗罗拉。子爵凭借对老夫人性格缺陷的熟悉,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来控制老夫人性格缺陷在亨利诺顿身上产生的影响。再加上老夫人自动的配合和支持——说到底老夫人并非不明智之人——子爵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卓有成效,证据就是至今还没有发现亨利诺顿身上有什么不端正的倾向。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忽略了弗罗拉的存在,竟然从未意识到陪伴亨利长大的弗罗拉会对亨利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子爵的自责可想而知。他决心立即改正这个问题,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对弗罗拉的调查。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子爵非常郑重地约谈老夫人。老夫人以为又是要改换家庭教师,没想到子爵面色却格外凝重。
“我认为应该送亨利离开哈瑞福德一阵时间,最好去入读公学。”
老夫人立马表示激烈反对。公学,想都不要想。私人教育一向是贵族家庭的传统,是最优异的教育方式,不要跟她说贵族公学裏不会有体罚,不会有劣质的食物,愚蠢的教师和恶劣的学长。她绝不会让亨利离开她去受那份罪,想都不要想。
然而子爵毫不动摇。他相信只要他说出这个理由,老夫人也不能不同意。
“您一定比我更知道亨利非常依赖弗罗拉梅齐小姐吧,但您知道亨利有时候会偷溜到梅齐小姐寝室和她同床吗?”
出乎子爵意料,老夫人知道并且不当回事,“他们从小就会睡在一起,亨利还是个孩子呢。”
子爵对老夫人这种无所谓的性格本就不满,这次更意识到这种性格缺陷会造成多么坏的影响。
“亨利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孩子了,难道以您的阅历对男人还不够了解吗?青春期裏的女人对他们的影响是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