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子爵的这番指责弗罗拉无法反驳,但是意识到自己该为自己辩护之前,让她震惊地是子爵大人这样直言不讳地坦白了他拆散她和亨利的行径,并使用了一个令人惊诧的字眼形容她和亨利之间的感情——超越界限。若说弗罗拉之前只是怀疑子爵一手造成了亨利和她的分离,但是从没设想过,背后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亨利对她的感情是超越界限的。即使弗罗拉自打开始这场谈话以来就决心低头认错,这时也不能不引起了她的反弹,她无法不质疑界限在哪裏?
“大人,我是否可以问,为什么说我和亨利之间的感情是超越界限呢?是不是我会错了意,你不是认为这是不正当的感情吧。”
对这个问题,子爵大人倒是有点无言以对了,和老夫人直接谈及这个问题是一回事,当面和一位年轻女士,还是当事人的年轻女士,他发觉虽然他不认为这个问题上他的看法和担忧有什么错误,却发现很难措辞去为自己的判断辩解。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就如亨利现阶段的感情一样,最好还是保持蒙昧状态,不去直接挑明的好。我当然希望我的隐忧是过虑的,但是我从不认为我的担忧是站不住脚的。亨利这次的行为就是最好的例证。我反倒是诧异于您,弗罗拉小姐,你从来没有意识到亨利对你的感情有超越于亲子之间的感情的成分在吗?”
“除了像姐弟一样的感情,或者更近一步,像母子,”弗罗拉满脸惊诧,“难道我们之间还有其他感情吗?”
弗罗拉的表情裏没有一丝作伪,令子爵也不禁动容,望而却步,他决定回避这个他不善于把握的问题。“在没有读过你的信之前,我确实无从断定您是否完全无辜,不过现在我也许可以确信,你真的并未察觉到这一种危险的感情。我是指,起码我未曾在你的信中看到您有意挑起亨利对你的这种超乎寻常的依恋。”
弗罗拉从未对人生气过,更不用说对尊贵的子爵大人,只是她这时无法控制自己不表露出一早就有的怨愤来。“我不会为亨利对我的感情道歉,更为您的猜想,或者所谓的什么隐忧羞耻。亨利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把他抱在怀裏了。我看不出自幼失去母亲的他对我的依恋有什么错!也许您不懂得这种感情,因为您没有自幼失去母爱,但我有,我经历过,我理解。亨利还是个孩子!”
“亨利不是个孩子了!”子爵厉声地制止了弗罗拉的反击。幸好这成功地让弗罗拉冷静了下来。她一身冷汗,不敢想象自己对这样一个人几近大声吼叫了。
“我真是奇怪,我们对待亨利的态度上的这种错位是怎么产生的。从行为上,我作为监护人管教亨利就像他还是个孩子一样,但是从心理上我是把他当做成人来看待的。倒是您,弗罗拉小姐,你跟我强调亨利还是个孩子,若您真是这样想,怎么会把自己的情感上的困惑托付给一个孩子呢?您真心认为亨利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吗?”
弗罗拉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她把脸埋在双手中,羞愧难当,难以自禁,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和子爵的谈话会发展成这样。过了半晌,子爵才又开口说话,话语中温和了许多。
“我和雷萨克先生结识多年,他的风评着实不好,尤其是在恋爱这方面的事情上,虽然没有什么可确证的劣迹,但他对待女士的态度一向是随随便便,无视法度。只是他以前发生绯闻的对象和你大不相同,所以我想象不出你们之间能有什么纠结,但是在我看来,要解决亨利的问题,最根本的是让他对你放心,所以只好先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你可以相信我的诚意,就像亨利一样信任我。我相信你对此应该没有怀疑。”
弗罗拉无法否认子爵大人一向是值得信任的,可她到底是不能把她和雷萨克先生的事坦言对他说出来。
“那么确实是因为雷萨克先生和你之间的情感纠葛,令亨利觉得有责任赶来保护你了?”
弗罗拉低头承认。
“既然你不愿意向我透露具体的细节,那么我们就直接谈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你有没有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和在哈瑞福德的时候到底不一样,你的兄长,亨德尔先生,在我看来很愿意重新承担起对你的保护的责任,你没有想过向他求助比亨利更可靠吗?更别说,雷萨克先生还是他的客人。或许他比谁都更有权利和便利帮你解决你的问题呢?”
子爵大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在理,弗罗拉没法否认,但是弗罗拉不知道大人是否能理解什么叫难于启齿的窘困,她尝试解释自己的障碍,却不知道子爵大人是否能接纳这样薄弱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弗罗拉没法不维护一下雷萨克先生,“到目前为止,雷萨克先生并没有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当然困扰并非没有。只是这些小事我不知道如何向乔治开口,我不希望世界上再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包括您。更不用说我註意到雷萨克先生和乔治之间情谊非比寻常,我不希望由此影响了他们的交情。”
“那么,”不管子爵是否明白了弗罗拉的困境,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我看来,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只要你和雷萨克先生分开,没机会并处一地就可以了,是吗?”
是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弗罗拉同意。
“你愿意回哈瑞福德吗?”
弗罗拉非常诧异,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建议。她当然想回哈瑞福德,只是没有老夫人张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权利主动提出回去。她已经被哈瑞福德抛弃了,不是吗?而弗罗拉知道子爵自然有这个能力使老夫人重新接纳她,就像他曾经使她被哈瑞福德抛弃一样。只是,鉴于一直以来子爵都力图使她彻底远离亨利,她没有想到子爵会主动提出让她回哈瑞福德。
弗罗拉生怕子爵大人反悔,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表示了讚同。这似乎很出乎子爵意料,他以为他还需要说服弗罗拉,弗罗拉才能同意离开诺菲尔花园,毕竟谁都能看出她在这裏所受的待遇要远远高于在哈瑞福德的待遇。
“我没有想到……不过,就这样办吧。现在只有你回到哈瑞福德,才能让亨利彻底放心。”
最后他们商定,由子爵给老夫人写信,请老夫人向乔治提出让弗罗拉回哈瑞福德的请求,这需要一段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子爵已经得到了乔治的邀请,可以一直待在诺菲尔花园。
最后子爵提醒弗罗拉,“你没有考虑过,其实最终解决的办法,是为自己找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保护者吗?对女人来说,还是结婚最为合适。据我所知,你身边并非没有这样的机会,你没有认真考虑过吗?”
虽然有些违心,可弗罗拉还是感谢了子爵善意的提醒。她不想再跟这个人讨论更多自己的私事了,经过这场谈话,弗罗拉发现子爵让人排斥的地方并非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而是他确实觉得自己什么都了解,比众人都要高明,偏偏这一点又很难让人否认,所以才会那么不讨人喜欢。
子爵还建议,他们谈话的详情最好对亨利保密,弗罗拉同意了。弗罗拉无法不介意子爵所暗示的事——亨利对她怀有其他感情,这实在对亨利难以启齿。好在子爵总是什么都设想到了的,包括告诉亨利多少他们谈话的内容都一一教给了弗罗拉,省去弗罗拉自己烦恼了。不论弗罗拉对子爵无法释怀多少不满,最后两个人分手的时候,弗罗拉还是尽最大的诚意表示了对子爵的感谢。她一直相信子爵是值得信任的。她这样说。子爵坦然接受了。只是无论他心裏对弗罗拉怀抱多少愧疚,他都觉得还不至于大到需要直接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