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放心不下。
先跟李叔打了电话,麻烦他过来接一趟,又跟宿管阿姨协商,签了请假表。
上楼拿了东西,从寝室门洞出来时,再次拨池璟昭的手机。
几声电流音之后,这次终于接通。
接起的人没说话,但有很重的粗喘声。
“池璟昭?”黎漾快步往前,“你在哪裏?”
她尽量放轻声音问,几遍之后,对方终于有了声响,很浓重又有点模糊的声音。
“黎漾?”他问。
语音虚弱缥缈到让人几乎抓不住,黎漾强压着担心,接连又问了几句,但对方意识虚弱,没再有回音。
再接着是“砰”的一声重响,类似玻璃杯的东西摔到了地上。
黎漾跑到校门口时,来接她的李叔还没到,但她意外撞上另一个人——李维安。
从下午看到那些照片,就涌上的强烈地想要抓住李维安问个清楚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池璟昭的那张照片不对,她总觉得不像简单的发生口角,打架。
那双虚焦的眼睛再度闪过黎漾的脑海。
有什么东西要抽丝剥茧的冲出来。
吴耀他们究竟对他干了什么,简单的打架为什么会伤到眼睛?
黎漾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她再也忍不住,几步走过去,拦住李维安的路。
李维安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躲。
拜这两天的论坛所赐,大家都知道黎漾和池璟昭关系亲近。
黎漾盯着李维安的眼睛,总觉得他眼神闪躲。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会去找吴耀,但会来问李维安的原因。
李维安看起来......像是做了亏心事的那种害怕。
两人站在学校广场中央,左侧篮球场,四周都有监控,不远处就是校门的保安亭,完全不用担心会发生意外脱不了身。
黎漾深深吸气,註视着李维安,她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是哑的。
“你跟池璟昭认识,对不对?”黎漾很肯定地问。
李维安身上是洗发白的外套,身后的书包是最简单的黑色,印着实验中学的字样,想来是之前学校发的。
关于李维安,黎漾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父亲去世,母亲患有残疾,家在二百公裏外的某个村子,从小受资助,所以才能一直在清潭上学。
不知道是在纠结什么,李维安攥着书包手指发白。
半晌,他挤出:“对。”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黎漾深皱着眉心。
李维安越不愿意说,就证明事情越有蹊跷。
这句问话后,黎漾等待的时间比刚刚更久。
手机嗡嗡震动,是李叔打来的电话,黎漾深深看了李维安一眼,在搞清楚情况和先回去看池璟昭之间选择了后者。
绕过李维安刚跑出去两步,突然听身后的人叫住她。
声音像从水中捞过一样艰涩:“是因为我。”
“他们好多人打他一个。”李维安说。
黎漾手心被针扎似的刺痛,猛然转身,两步走上去,声线颤抖,却厉声:“你说什么?!”
李维安闭眼:“......我只告诉你,能不跟别人讲吗?”
手机还在响,黎漾接起,匆忙跟李叔说了两句,电话挂断,再次转向李维安。
黎漾直觉李维安怕的不只是池璟昭,还有吴耀。
李维安看她,沈重地喘气,也想把压抑了这么多年的事讲出来。
他是受害者,但同样也是加害者。
那些反覆折磨他的瞬间,在看到今天那张照片时,他再次想起来。
经历过的痛苦,和对池璟昭的愧疚,这几年压得他快疯了。
李维安看向篮球场的方向,片刻后低头,哽住喉头,艰难开口:“我是被资助才能上得起清潭的小学,跟吴耀同班,被......霸凌了四年。”
那些被烟头烫,和被按在男厕所地上学狗叫的日子,他一秒钟都不想回想。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要找谁讲,才能结束这种日子。
对方威胁他,敢说出去,就把事情闹大,让他的资助人不再资助他。
他很怕。
他要上学。
李维安一直低着头,声音干涩:“池璟昭撞到过一次,帮过我。”
“他太硬了,吴耀有一段时间没有欺负我,池璟昭让我报警,或者找学校老师说明情况......我太害怕了,没敢。”
“我怕大家都知道,给资助人惹麻烦,就没人供我上学了。”
黎漾看着他,指甲扎在掌心裏。
很平静地问:“后来呢?”
李维安书包带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从黎漾的角度能看到他咬牙,在忍什么。
黎漾知道后面才是重点,她上前半步:“我问你后来呢?!”
李维安沈重闭眼,紧咬牙,终于吐出来:“他们让我骗池璟昭去周末的练习室。”
黎漾眼睛冒出泪,几乎能想象后面的事情:“你做了?!!”
“对不起黎漾,我太害怕了!对不起......”李维安声音痛苦。
黎漾退后,避开他的手,声线颤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去问池璟昭激起他的回忆,只能从李维安这裏问。
“告诉我!”黎漾情绪激动。
李维安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有四五个人,我过去的时候练习室的门刚被打开,他们打不过池璟昭,”李维安停顿了一下,“但我看到了地上的铁片和激光笔。”
“铁片是烫过的。”
“是学校死角,没有监控,老师一直都不喜欢池璟昭,因为对方几个人身上也有伤,要按双方处理,处分两个人,但吴耀的爸爸找来了学校,所以最后只处理了池璟昭......”
李维安每一个字都仿佛烫在黎漾心上。
“那你呢,你干了什么?”黎漾想问他有没有帮池璟昭作证。
李维安的沈默,告诉她没有。
做好事帮了同学,却被推入万丈深渊。
黎漾眼睛裏的泪唰一下流出来,她手颤到几乎握不住手机,推开李维安就朝校门口跑。
李维安抓住她:“黎漾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对他......”
如果是现在,他至少回帮忙报警。
黎漾扒开他拉自己的手。
“我不想听你讲!”
她站稳,直视李维安:“我知道你很惨,但你做错了事,我没有资格替他原谅你。”
李维安还想解释:“我知道,但......”
“李维安!该遭报应的是吴耀,不是他!”
“凭什么是他呢,”黎漾心疼到没办法呼吸,“凭什么他要受那些,却没有一个人帮他呢!”
“对不起。”李维安低头。
没再多废话,黎漾拎着书包,往校门的方向跑。
坐上车,拉门,黎漾才发现因为刚刚的拉扯,书包带的搭扣松掉,断了一半。
她颤着手想把搭扣重新撞上,但一下,两下,都没有把搭扣扣好。
颓丧垂手后,泪终于滴在手背。
所以右肩的纹身是为了盖烫伤。
要有多大面积的疤,才需要纹那么一大片纹身?
帮了同学,却被反过来背叛,老师不站在他这边,不公平的判决,给父母打电话,没有人接,还发现父母正在准备离婚。
没有一个人可以抱一抱当时受了伤的他。
黎漾从没有觉得学校到青岩巷的这段路有这么远,需要这么长时间。
她手裏一直捏着手机,但没有再打给池璟昭。
她知道他应该是看到了照片,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应。
车子停稳在院门口,黎漾没有一分钟的犹豫,背着包冲下去,一路跑到别墅门前。
输了密码,打开门进去。
晚上十点半,赵姨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整个屋子静悄悄的。
黎漾连灯都没有开,跑到东侧楼梯,上楼。
等到了池璟昭的房门口,她却忽然有点近乡情怯,犹豫了两秒,肩上的书包放到房门前的地上,吸了下鼻子,推门进去。
房间依旧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书桌下的音响散发着幽红色的光。
是因为激光笔,眼睛受过伤,才会畏光。
她一开始还觉得他不喜欢开灯,很奇怪。
黎漾眼睛酸涩。
远处床上,被子下有隆起,躺了人,他半条手臂在被子外,搭在床沿。
黎漾盯着那处看了两眼,偏头抹掉泪,没有犹豫脱了外套走过去。
刚跪上床面俯身,就被躺着的人伸手揽进了怀裏。
他好像还t没清醒,只是因为熟悉的气息靠近,所以下意识伸手。
额头撞上他的前胸,落入滚烫怀抱。
人被紧紧揽住,黎漾鼻子发酸,张着手回抱他。
她能感觉到池璟昭的身体很虚弱,人也昏沈。
但在她靠近的那一刻,还是认出了她。
他很深地拥住她,头搭进她的颈窝。
明明已经痛得意识模糊,却还是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问她
浓重沙哑的:“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