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骗了。
他们骗了她。
女人酸涩的泪水滚滚而下,眼前的世界已然扭曲模糊,她忍着小腹刀砍撕裂似的疼痛,闷哼着艰难起身。
在瞥见楼道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时,绝望的眼眸忽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后悔了,她不要生了!
真的太痛太痛了,痛到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而她的灵魂早就从身体中剥离出来。
——跳下去吧!
只要跳下去就能结束这场痛苦!
随着脑海涌现出的这句带着蛊惑意味的话,刚才还虚弱的需要人搀扶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婆婆的钳制奋力奔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啪——
半开的窗户噌地推到最大,女人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只需再差抬抬脚便能纵身而跃下去。
“啊!!”
女人的婆婆吓得瞪大了眼,傻楞几秒才惊叫出声,软着腿拼命往那赶。
她眼睁睁看着待产的儿媳已经跨上一条腿,意识到下一秒儿媳就会头朝地,脑浆四溅,她直接吓的闭紧双眼。
“你们别救我,别救我!让我去死吧,我真的好痛啊!”
没有意料中人体着地的沈闷声。
相反传来的是儿媳熟悉的哭声,女人的婆婆唰一下睁开眼,便见窗户那边围满了人,有护士也有穿着便服的病人家属。
而不久前还悬在窗户半空中的儿媳,正被他们围在中间。
因为是被人强行拽回来的,那名孕妇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此时面前一群面露关心的陌生人,心底的酸楚和委屈如泉水喷涌。
“我就想打个无痛怎么了!为什么不给我打,为什么他们不签字!”
“医生我真的好疼啊,求求你们了,让我打无痛吧,求求你们了,我不想生了不想生了……”
孕妇捂着脸嚎啕大哭,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生孩子,打针无痛为什么还需要婆家签字?
凭什么啊,十月怀胎的是女人,生孩子的是女人,不应该由女人来决定要不要吃这个苦吗?
听着那一声声的质问,看着面前被分娩之痛折磨到情绪崩溃的女人,章秀雯不由的湿了眼眶。
她想到了自己。
那个时候无痛针还没有研发出来,为了生下儿子她咬牙从白天扛到黑夜,无数个瞬间都想干脆死了算了。
而那个时候,亲娘只会在一旁红着眼默默抹泪,婆婆则不断告诉她,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谁都没法替她分担一点点痛苦。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自己拼了半条命生下孩子,却落不着一点好。
丈夫依旧像婚前那样暴躁易怒,丝毫没有作为父亲的成熟稳重,婆婆嫌她坐月子耽误上班,加重生活开销。
好在那时无论过的多苦,心裏有再多怨,再多恨,她都咬牙挺了过来。
只能说当年的她比现在这个年轻的孕妇更能忍,因此才没有从楼顶跳下,否则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男人怀孕的场景。
天道好轮回啊。
“你个没良心的蠢货,大着肚子呢还找死!”
那女人的婆婆反应过来后瞬间像个炮仗一样冲了上来,指着女人气急败坏的一通骂:“你死就算了,我家大壮怎么办,我孙子怎么办,你可是我们家花了十二万彩礼娶回来的!真要死了我们家岂不是亏大发了!”
周围人一听这话齐齐厌恶的皱着眉。
余佳佳气不过的上前理论:“你怎么说话的,没看见她多难受吗?怎么的,你儿子不是你生的啊,你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吗?她先是人,然后才是你儿媳,人家想打无痛就打无痛,要你指手画脚!”
大概看说话的余佳佳是个年轻白嫩的小姑娘,孕妇的婆婆横眉一竖,张口回呛了些更难听的话。
这下彻底引起众人的不满,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对骂,就连护士们都劝不住。
这时这户人家的儿子闻讯赶来,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骂战,他来前签好署了无痛针同意书,把处于舆论中心的母亲和妻子带回病房。
临走前,人群中不知是谁冷笑的说了句:“既然那么喜欢男宝,那就祝你们一家以后一直生男宝吧。”
回到病房后的小楼仍旧对刚才险些出现孕妇跳楼的事情心有余悸。
其实前几年报纸有刊登过孕妇跳楼的新闻,当时作为男性的他,在看到这则新闻时的第一反应,便是认为新闻中的孕妇是名非常不称职的妈妈。
都要生了有什么痛不能忍忍的,孩子正要来到这个光明的世界,你却因为忍受不了分娩之痛而自私的选择结束她的生命。
这不是矫情是什么?
你配为人母吗?
但当那份分娩之痛落到自己头上,他恨不得哐哐哐抽自己俩耳光,把自己抽晕了。
他为曾经无知且冷血的自己感到十分的羞愧。
真是应了那句话,针没扎到自己身上你永远不会感觉到痛,世上压根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小楼思绪纷乱繁杂,还要再细想,熟悉的宫缩再度袭来,让他面色一白,手肘撑在墻上气喘吁吁。
余佳佳见他那模样实在于心不忍,挽住他的胳膊:“算了,要不回去躺着吧。”
小楼却瑶瑶头,缓了口气后,坚持道:“不行,一定要尽快开指,我要打无痛。”
否则再痛下去,他不知道失去理智的自己会不会走上那个孕妇的路……
“让他走吧。”
章秀雯一改先前心疼儿子的模样,变得冷静而淡然:“现在生孩子的是他,一切事宜由他决定吧。”
小楼心弦颤了下,他慢腾腾直起脑袋。
望向母亲淡淡的眉眼,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妈,您说男人生子是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