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想着手机!”
语文老师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将没收来的手机凑近些:“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把你迷得课都不上了。”
“别——”
李小军急的冲上去准备硬抢。
不料老师对待他这种坏学生早就有所防备,抬手轻松一檔,张口念道:
“姐姐们好,我是一名初二男生,前两天我下腹突然剧痛,紧接着下/体莫名流血……我有点害怕,害怕身体发生异变,不知道该如何跟家裏人说,我家就我一个男孩儿……”
念到这裏,老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猛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李小军。
只见李小军白着脸,师生俩大眼瞪小眼。
聪明的同学同样猜到了什么,不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哇哇哇,李小军变成女生了诶。”
“完了,咱们班第一个娘娘腔出现了,真丢人啊。”
“藏得真深啊,看着挺爷们的,没想到和女生一样每个月都流血不止,啧啧,小娘炮。”
“哎要不……等会儿下课扒开他裤子看看?嘿嘿嘿。”
耳尖的李小军听到那些关于他的讨论,巨大的羞耻感瞬间笼罩住他,他才不是什么娘娘腔!
李小军气的满脸通红,拼命想反驳,可嗓子眼儿却像被什么堵住,令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垂在腿侧的双拳攥得发抖。
“好了都闭嘴。”
老师适时出声,打断那些带着偏见的讨论,不动声色把手机交还给李小军,转身往讲臺走去。
站定,他用角尺敲敲讲臺,清清嗓子平静说道:“我是你们科任老师,本来异变的事情应该开班会,由你们班主任程老师来说的,不过既然恰好碰到了,那作为老师我就说一两句吧。”
瞒是瞒不了的,现在小孩儿人手一部手机,家裏还有一臺平板,有时候接受外界消息的速度比他们大人还快。
速度快的弊端就是,不能正确处理消化那些信息。
“这段时间专家们发了无数篇关于异变的分析报告,其中提到我国男性七千万人,异变率达25%,数字还在不断刷新中。”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能会轮到,今天你们嘲笑别人,明天没准儿你就变成被嘲笑的对象。”
“有句古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且这有什么值得你们嘲笑的?你们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学不会什么叫尊重女性吗,生物应该学过月经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跟人会吃喝拉撒是一个道理,而现在不过是把一种生理现象转移到另一类人身上罢了,本质没有变。”
“你们就不能当心疼心疼自家的女性长辈,替她们分担一点吗?人要有一颗感恩之心。”
“最后还有一点,有没有发生异变是李小军同学自己的事情,请部分同学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如果实在忍不住就来办公室找我背课文,把脑子用在该用的地方就不会胡思乱想。”
“听明白没?有谁有异议?”
底下的学生们面露乖巧,好似听明白了,齐声回答:“明白了老师。”
老师欣慰的点点头,正巧这时下课铃响,收拾好课本完美离场。
因为老师那番话,下课后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来找麻烦,但仍旧有几道探究的目光四面八方射过来。
李小军冷着脸,权当没看见。
后桌的好兄弟郭阳阳其实有点心痒难耐,但不敢这时候去触眉头,于是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自己抠鼻屎玩儿。
“啊,下节是体育课又要测八百米了,救命啊。”
“不想测就请假呗,反正你们女生上体育课不都有这种特权嘛,就说大姨妈来咯。”男生调笑道。
“笑什么笑,要你管啊。”
前排男女生们互相打闹着,没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李小军逐渐惨白的脸色。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转瞬即逝,初二一班的同学们有序在操场集合完毕,体育老师点完名后,熟练的拿着名单说道:“有不方便需要请假的女生举手。”
体育中考男生跑步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每节体育课基本都要测一遍,累得要命。
话音刚落,有几名女生立马举手。
体育老师登记好名字,让其余学生热身五分钟,开始分批体侧。
男生先测,李小军被分到第一批,和好兄弟郭阳阳并排。
郭阳阳鬼鬼祟祟小声道:“小军,这次你别跑那么快啊,稍微拉兄弟我一把,名次往前进一进。”
郭阳阳是个胖墩,每次体测不出意外都是垫底的那个,呼哧带喘跑完一千米人噶掉半条命,还被一些嘴损的同学取名空虚公子。
今天他想靠着兄弟的力量咸鱼翻身一回,堵住那些人的臭嘴。
李小军脸色沈了沈,没说话。
郭阳阳以为他不乐意,准备许点好处给好兄弟。
——砰!
是枪响。
李小军顿时犹如离弦之箭嗖地冲了出去。
郭阳阳:“……”6
第一圈,李小军跟第二名差着一辆车的距离,到第二圈直接掉到第三名,距离跑完一千米还有整整一圈。
“李小军怎么回事,把一千米当二百米跑,说了多少回长跑需要的是厚积薄发。”体育老师拿着秒表,不讚同的嘟囔着。
等到第三圈,同学们惊讶的发现班裏的跑步健将李小军居然掉到倒数第二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
唯独倒数第一的郭阳阳傻傻看着离他不远的好兄弟,感动的热泪盈眶。
好兄弟,一辈子,呜呜呜呜。
郭阳阳提了提气,努力的赶上好兄弟,好不容易并排准备搭话,看清李小军的剎那,他心裏咯噔一下。
下一秒,操场上传出郭阳阳吓到劈叉的声音:“小军!!!!”
体育握着秒表的手一哆嗦,立马冲上前去。
等他赶到,李小军和郭阳阳身边已经围了群离得近的同学。
郭阳阳刚跑完一千米,本来就累的头晕眼花,根本没力气去扛晕倒的李小军。
体育老师刚想说让我来,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甩麻布袋似咵嚓一下把人甩背上,提着小碎步往医务室赶。
定睛细看,诶,那不是请了假的刘晓莉同学吗?!
同学们:眼睛瞪得像铜铃~
体育老师:“……”
再次睁眼,李小军从雪白的墻面,到鼻尖萦绕的消毒水气味和躺着的病床,认出自己是在医院。
李小军动了动,下/体缓缓涌出热流,熟悉的黏腻感让他想起晕厥前的事。
没错,今天是他来例假的第一天。
但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例假。
迫于羞耻与心理压力,第一次例假结束后他并没有去看过医生,没有调理过身体,刻意想遗忘这件事。
女生初/潮后几个月例假通常不太准时。
有心的父母会选择带女儿看看中医调理一下,心大的父母就不太在意,平常註意饮食就差不多可以了。
但李小军父母自己尚且都不能接受家裏两个儿子都“变性”,更别说带小儿子去看中医调理月经。
所以,这次月经来的很突然,将李小军打个措手不及。
他要面子不肯让老师同学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又对月经一事无知,竟然在痛经的情况下进行剧烈运动,险些□□破裂,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悔。
想到弟弟小军的鲁莽行径,哥哥小野便一阵后怕,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戳着弟弟额头,数落道:
“臭小子,你差点没命了知道吗?身体不行不知道请个假吗,平时的机灵劲儿去哪儿了,啊?”
李小军正虚弱着,躲不过哥哥的摧残。
不耐烦顶嘴:“这不是还活着,能危险到哪裏去,你少吓唬我。”
“小朋友,你的腹腔内有完整的子宫和卵巢,刚才的剧烈运动很有可能造成你卵巢中的□□破裂,一旦破裂严重时会发生出现性休克,若没能及时救治,将会危及生命,□□破裂的痛苦可比痛经要疼上百倍。”*
说话的人是来查房的段霄,对于这类比较敏感,又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少年,段霄尽可能温和的吓唬。
果然,李小军一听比痛经还疼,脸上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小野见状,对段霄产生由衷的感谢。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职业还得是医生和老师啊。
小野借机嘱咐:“你啊,明天回学校记得要谢谢背你来的女同学,小姑娘背你累出一头的汗。”
啊,女同学?不是郭阳阳吗?
小军两眼懵圈。
这时从门口呼啦啦进来几个影子,为首的是胖墩郭阳阳,然后依次是班长徐曼和学习委员刘晓莉。
小野:“喏,就是最后边那个女孩儿背你来的。”
小军:!!
怎么会是刘晓莉!
班长徐曼提着只透明塑料袋,走到床边放下:“你醒了啊,这是我和晓莉一起给你挑的,不知道你用的合不合适,你等下可以试试看。”
塑料袋裏躺着一包颜色鲜艷的卫生巾。
李小军难为情的红透脸,讪讪道了句谢。
徐曼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大大方方接受了他道歉的同时,把刘晓莉往前推了推。
“你该道谢的人是晓莉,是晓莉把你背回来的,买卫生巾也是晓莉提议的,对了,你还欠她一个认认真真的道歉。”
李小军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被推到前方的刘晓莉有些无措,她做这些并没有逼着对方道歉的想法,而是……
李小军左看看右看看,嘴紧的跟锯嘴葫芦似的,倒让郭阳阳有些看不过去了。
催促的说:“小军,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认,有啥关系的,兄弟我绝对不会笑话你。”
李小军耳尖通红,抓过一包卫生巾往好兄弟身上扔:“闭嘴,我知道!”
刘晓莉是软性子,不习惯为难人。
她小声接过话茬:“不用道歉,没关系。”
“对不起。”
两道年轻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小军脸色微微变了变,回想起当初他是怎样欺负她,给她难堪,他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刘晓莉,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他少见的真诚,“我不该一时兴起捉弄你,取笑你,给你难堪……”
刘晓莉嘴角小幅度弯了弯,嗓音轻轻的:“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道完歉,李小军如释重负,心裏的内疚散了七七八八。
他有意拉近彼此距离,语带轻松的笑道:“晓莉你人真好,不知道以后是哪个男生有福气娶到你啊,谢谢你背我过来,你送的卫生巾,和你的不计前嫌。”
刘晓莉眼睫眨了眨,摇摇头:“小军你误会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不代表原谅你。”
“我背你是我想试试自己的力量,亦是道德感作祟,让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送你卫生巾不为别的,只是我曾经因为它窘迫过,我明白那种感受,表面上是帮你,其实更多是在帮曾经的我自己。”
就像班长挺身而出帮了她,她也想帮处在同个环境下的人,即便那个人曾经伤害过她。
她不怨恨,也不原谅。
毕竟他已经得到一辈子都逃脱不掉的惩罚了。
说完,徐曼牵起刘晓莉的手,抬眼相视一笑,一起离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