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珍失笑,摇了摇头:“走吧,边吃边说。”
饭桌上,柳珍旧问重提。
“怀理,我家叶子有什么好消息?别帮着她撒谎说历史不是倒数第一。”
范晔叶小嘴一撇,眼巴巴地看向刚握住银筷的少年。
“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你姑奶奶吧,否则这顿饭是吃不宁静了。”
少年抿了抿唇,放下筷,说:“姑奶奶,我想给叶子补历史。”
柳珍讶然,眨着细长的眸子,问:“怀理,你现在周六周日都要上自习,回家还要给叶子补课,太累了吧?”
“不累,周日的自习本就是自愿原则,我可以向老师申请不上,等叶子成绩上去了,我再去学校。”
另一当事人终于咽下嘴裏的鸡腿,有时间为自己发声了。
“盛怀理,谁要你给我补历史了……”
“好,怀理,我家叶子下次月考,如果历史能进全班前二十,姑奶奶就请你和九九国庆出去旅游。”
“旅游不用了,姑奶奶,都是亲人,我有时间有精力帮助她,也是应该的。”
“还是怀理懂事,”
柳珍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少年碗裏,“来,这是姑奶奶特意为你做的鲈鱼,你尝尝。”
范晔叶看着那半黑半白的僵硬肉块,忍不住出口。
“……妈,吃了你那个,怀理进医院的话,补课时间怕是要推迟了吧。”
“不会的,”盛怀理把鱼肉都放进嘴裏,“姑奶奶的厨艺有进步。”
“还是怀理会说话,”柳珍笑着递过几张纸巾,“别勉强了,吐了吧。”
盛怀理拿取纸巾,只吐出几根鱼刺,又道:
“姑奶奶,其实叶子的确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柳珍顿了顿,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他点头,望了眼对面顿时昂首挺胸的范晔叶,起身从书包裏取出学生会申请书,失笑的光晕氤在眼裏。
“嗯,她要进学生会了,这是夏主任让她填的申请书。”
柳珍拿过申请书,仔细看到底,旋即一手抱住身旁的女儿。
“哎哟!叶子真棒!妈妈很高兴,下午想吃什么?我让张姨买回家做。”
范晔叶抽出右手,悄悄给对面的少年比了个耶。
少年握拳置于鼻间,轻轻地笑着,她看得一瞬弯了眼眸,抬头看着柳珍,说:
“这些是怀理的功劳,您老还是问问他想吃什么吧。”
柳珍偏头,两眼略微疑惑:“怀理?”
盛怀理放下手,颔首,温声回答:
“也不算,主要是夏主任看重叶子的兢兢业业。”
“夏主任……夏鸣键?”
柳珍沈吟着,忽地想到了什么,看向左手边的少年:“我记得他好像是你初中的老师?”
“是的。”
她笑,夹了块颜色鲜嫩的虾。
“那敢情好,下午我就约你们的夏主任吃顿饭吧,你俩也一起来。”
范晔叶倏然愁苦了小脸,高高撅起嘴,委着语调,说:“妈——”
盛怀理把申请书小心放回书包裏,又说:
“姑奶奶,夏主任的妻子管得严,一般不准他与学生家长在外面吃饭。”
“那……”
柳珍想了想,心裏有了主意:“叶子,明天你捎几件柜子裏的古董给他吧。”
范晔叶嘆了口气,斜瞅了眼自家母亲。
“妈,咱们青北裏年年亏损,都是因为出手大方的您。”
柳珍不以为意地拿起银筷,道:“你爸说的,青北裏随我怎么折腾,他都会补上这个窟窿。”
“您真得感谢当年外公没撮合您和盛哥,否则盛哥可受不了您这败家性格。”
柳珍咯咯笑起来,看了眼说话的女儿,又瞄了眼沈默的少年,悠哉道:
“要是我和盛明史真成了,现在陪着我吃饭的,也不是你俩了。”
“我想想,如果我嫁给盛明史,我得给自己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女人点了点餐桌,灵俏的瞳珠在狭长的眼眶裏转了一周。
“元代武塘四绝之一,有个画家叫盛懋的,不如就叫盛懋茂吧。”
范晔叶狠狠咬了口嘴裏的筷子,当面嘟囔:
“……姓名杀手,我的名字都被您毁了,每次同学都会问我。”
她模仿着他们戏谑的语气。
“请问你是写《赠范晔诗》那个陆凯的朋友吗?”
“范晔叶多么好听,是你的同学不懂欣赏,下次再有人嘲笑你,你就给妈妈说,我去找你老师做主。”
范晔叶嘆了口气,瘪嘴:
“……还好外公有先见之明,没让你糟蹋盛这个姓。”
柳珍确实是他们盛柳两家祖父交好内定的儿媳妇,但年纪稍小几岁的柳太爷爷专註事业成婚晚,且老来才得一小女儿。
而盛家同年已添得孙子,也就是盛怀理的父亲盛明史。
于是,盛怀理爷爷便有了这出与娃娃亲对象差个辈分的笑话。
然而长大后,盛明史迟迟未娶人,而柳珍也迟迟未嫁人。
柳太爷爷和盛爷爷又起了撮合的心思,但柳珍早已芳心暗许。
好巧不巧,四年后,柳家择的出阁日也是盛明史夫妇的大婚之日。
虽不能让两家亲上加亲,但同日而婚也算证实了盛柳两家的深厚缘分,盛爷爷便喜上添喜,认了娃娃亲对象柳珍为干妹妹。
“你外公当年就是极力撮合我们柳盛两家,实在是见你爸也才貌双全,家境殷实,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柳珍捏起银筷,把两个鸡翅分别放进少年少女的碗裏,面上收了笑,略带打趣地提出建议:
“叶子,不如你长大后,和怀理处处?你外公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这话落在餐厅裏,像是颗炮仗。
被无辜波及的少女喷出嘴裏的鲜滑鸡肉。
“噗——咳咳咳咳!救命,我要水……”
盛怀理先一步反应过来,端过方才张姨招呼他的茶,就着茶杯餵少女喝下去。
末了,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怎么样?好些了吗?”
范晔叶自个也捶击着胸口,侧头看着身旁这位始作俑者。
“妈,您不知道在饭桌上开玩笑,也会噎死人吗?”
“是吗?”
柳珍无辜地耸了下肩,两眼轻抬,瞧了眼急色还未从眼底褪尽的少年。
“我看我这玩笑话也没噎着怀理啊,对吧,怀理?”
“姑奶奶……”
难得见盛怀理滞住的模样,柳珍适时打断他的话,只点拨着说:
“叶子,只要你能直升华铭高中,想谈恋爱我也不会阻止,妈妈可是很开明的。”
范晔叶放筷,拱手作揖。
“……妈,您老绝对是天底下第一个上赶着把女儿往外送的伟大母亲。”
面对自家女儿的伶牙俐齿,柳珍又咯咯地笑,意味不明地瞄了眼讶楞的少年,决定点到为止。
“那得看要交给谁,对于有些人,妈妈是很放心的,怀理,坐吧。”
“是,姑奶奶。”
少年点头,步伐轻缓飘然,坐去了对面。
“对了,怀理,你国庆打算去哪儿玩?”
少年看着说话人,微微笑着。
“姑奶奶,国庆那天我带叶子去我们跆拳道社看看。”
柳珍的笑意尚未褪去,听到这话,冲少年眨了下右眼:“好啊。”
少年眼皮一跳,绷不住蹿到耳尖的热意,飞快抓起银筷,开始埋头吃饭。
是夜,明月挂枝,星宿漫天。
少年一回到家,便匆匆关上卧室门,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上写下一句:
【所谓青梅,伴我身侧。
溯洄从之,道短且明。】